一九三二年早春,肃杀逼人的“倒春寒”在皖北大地上横冲直撞,天地间迟迟不见一丝儿暖意。黄昏时的南宿州,被沉闷的乌烟瘴气笼罩着,街面上行人稀疏,个个灰头土脸、缩头抱膀,焦躁的容颜时时流露出心底惴惴不安的神情。
此刻,大东门义兴泰商号的公子张卓新正匆匆朝火车站走去。中共安徽省委的巡视员,即将来到宿县检查工作并传达中央指示。县委决定让他去火车站负责接人。这位燕京大学的学生在校时已经秘密加入社会主义团。春节回到县城老家,经上级批准后,积极参加地方党组织活动。他父亲张仲衍是商号老板。他信仰孙中山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对蒋介石、汪精卫背叛北伐革命、屠杀共产党人的反革命行为极为不满。生意上他秉承诚信经商、将本求利、童叟无欺的信条,对待同行业的人他遵循互相帮助、提携共进的友善之举,在社会上他力倡扶危济困、施行仁义的道德准则。为此,他在城里各行各业均享有很高声誉,故被众人推举为商会会长。这次县委特决定,把接待巡视员的地点就设在义兴泰商行里。
张卓新提前五分钟顺利来到车站月台上。因为是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他时时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再三叮咛自己沉着、沉着,不要慌张。
晚上八时正,由浦口开往天津的蓝钢皮客车吐着白烟缓慢驶进车站。顿时,月台上喧扰热闹起来:争着上车的、抢着下车的、挤着送客的、喊着接人的、代人扛行李的、高声叫卖香烟水果桂花糖的、专门销售烧鸡卤肉的、更有趁此混乱机会下手扒窃并侥幸夹到钱财后拚命逃窜奔跑的。张卓新镇静地呆立在月台上,双眼尽在杂乱无序的人群中迅速搜寻,脑海里牢牢谨记临来时领导人交待的话儿:来人是中等身材,面黑,头戴一顶盛锡福尼制礼帽,一身灰布长袍,上身外罩一件玄色寿字夹袄,右手握住一根时髦的文明手杖。接头的暗语是:先生,,要住旅社吗?那人回答的话儿必须是:是不是大隅口的大新旅社?
直到客车急急喘着粗气即将启程时,他才发现从5号车厢门跳下一位壮汉,个头、相貌、穿戴跟他要接待的客人一模一样。他心地一紧,忙大步走上前去,把接头的暗语刚刚说出口,不料那人竟十分不耐烦地把手杖一挥,说请走开,我是去县政府的!满腹迷惘的张卓新一时间傻呆住了。几乎与此同时,从他身后闪现两个戴茶色眼镜的汉子,拦住那人的去路。话没说出口,两人同时打腰间拔出手枪抵住那人胸口,说:“请你识相点,顺顺当当跟我们走一趟。”那位头戴尼制礼帽的壮汉并没有丝毫怯色。仅冷冷一笑:“你两个才是不识相的人。”说着,他即刻打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证件,在那两个紧握手枪的人的眼前一晃一抖,说:“若要误了我的公事,那可真要麻烦二位跟我到北徐州警备司令部里走一趟了。有眼无珠的东西!”
瞬间,张卓新跟那两个侦探全坠入五里雾中。眼睁睁看着那人不紧不慢迈着八字步走出检票口潜入沉沉寒夜里去了。
满腹狐疑带来的沮丧让张卓新感到异常窝囊。是怪自己没有记准领导的嘱咐还是情况临时有变化?自愧自责使他心脑极度紊乱,走起路来活像是一个醉汉。就在他晃到联络街路口时,暗影处蓦地窜出来一个人,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说快,带我去义兴泰商行。
张卓新定眼一看,站在面前的正是自己要去车站迎接的那人,也是刚才在他面前严厉训斥持枪侦探的那一位。他不敢再多想更不愿意多问,便紧紧扯住那人钻进一条黑暗的巷子里,七拐八抹从东仙桥下跨过窄窄的护城河,穿过人来人往的大东门,再从商行大门旁边的一条小街道跨入偏门走进后院的东厢房里来了。直到这时,两个人才几乎同时吐出一口长气,相对会心笑了起来。县委宋书记给客人打来洗脸水,并要张卓新把事先准备的饭菜端上来,顺便让他拎一瓶酒为客人接风。客人听了忙起身阻拦并自我介绍说:“我姓陆,是省委派来的,我到这里不是来饮酒品菜的,情况有变化,时间紧迫,请你们给我拿几个馍馍来,再能有一把干辣椒就馍吃更好。”
兴许是几顿没有吃过饱饭,老陆一手拿馍一手抓上紫红紫红的干辣椒大口小口吃得满嘴喷香。他一边吃一边向在场的人叙述:“……客车在蚌埠站停留时,一晃眼,在上车的人群中我发现一张熟面孔。那人姓吴,是我在上海闸北搞工运时一起工作过的同志。按照我们党内秘密工作的纪律要求,我跟他是不准搭腔说话的。因为,相隔一段时间后,我们相互之间谁也不知道对方是“红”还是“白”。列车继续行驶,我发现有一双眼睛尽在我周围转来转去。就在列车从固镇车站开出时,忽然间我看见那人从车门跳下去,跨过几道铁轨迅速钻进车站警备室里去了。好家伙,他一个咸鱼大翻身,幸亏被我发现了,要不,眼下我早已被关进侦缉队的牢房里去了。接着,他又把发生在火车站月台上的事儿叙说一遍。说话工夫,三个馍馍一把紫红干辣椒全被他送进“肠”州里去了,接着又喝了满满两大碗温开水。这才腾出手来,燃上一支巿面上出售的亷价的手工卷成的香烟棒。说好了,下面该听你们说了。
县委宋书记没有客套,首先向老陆汇报全县党的组织概况:自从国民党二军军长王均驻守宿县以后,他跟地方县党部、侦缉队、警察局、土豪劣绅勾结在一起,开始大肆抓捕共产党员和团员。他们惯用的手法是,先拿金钱收买个别革命意志薄弱的分子,再利用这些败类暗中打探,一旦发现我们的同志便立即抓捕。就连我们党、团员的家属和一些外围组织的积极分子也从不放过。抓到党团员以后,先通知家属,让他们送钱、送烟土,待到把钱财掠尽榨干后再杀掉。单说最近,全县就有十六位同志不幸被捕,其中有五位被公开枪杀,五位被秘密活埋,有三位同志在牢房里被活活折磨死掉,剩下的三个人被押送去凤阳监狱。在途中,他们乘士兵不注意时跳下火车,有两人被开枪打死,一人侥幸逃脱。在被枪杀的五个人中间,有一对是夫妻,死时,那位女同志已经怀有六个月的身孕。宋书记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老陆狠狠掐灭手中的烟头,倏地站起来说:“来,咱们一起向这些英勇不屈的烈士致哀三分钟。”
沉沉黑夜,把人挤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不远处的火车站上又一趟列车启动开出,喷吐的浓烟,被寒风旋进院子里,呛人口鼻。院子外面的街道上,一张张赌博开宝的桌子跟前,凶骂、争吵搅成一团。那些因吸食鸦片被刮尽钱财的人,时时经受烟瘾的折磨,在街道边或拚命喊叫、或苦苦哀求摊主施舍。其间,掺杂着孤儿的饥哭、狗群争食时撕扯暴咬的尖利惨叫声。阵阵撞击人心。
致哀结束后,老陆重重说一声:“请大家记住,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
县委副书记老何接着汇报:其实,这个仇我已经报了,而且在不断地向万恶的敌人作不屈不挠的斗争。之前,经县委研究决定并直接领导,我们先在北部的夹沟区的芦村举行了武装暴动,打死了劣绅芦大胖子,把他家的粮食全都分给了贫苦农民。而后又在城东的三铺集,也发动了一次武装暴动,打死了三名警察,杀了一个劣绅,缴了五支步枪、一支短枪。
老陆听着连声说好、好、干得好。我们就是应该这样跟反动派作斗争。
“不过,由于我们的力量薄弱,两次暴动都以失败结束。因为每次行动,事先没有广泛发动群众,只有少数党员和积极分子参加,所以……”老何说话的声音格外低沉,仿佛被压抑得说不出话来。
老陆安慰他说:“不用难过,失败是成功之母。我们应该很好总结正反两方面的经验,继续斗争下去。今天我来这里,就是要向你们传达中央的指示精神:我们党组织要继续发动群众,组织更大规模的城市和农村暴动,能打下一个土围子就占领它,能拿下一个县城就扩大一个县城。总之,一个人也要暴动。就是没有一杆枪也要委派师长。这样我们就会造成强大的革命声势,鼓励和发动群众尽快行动起来,在党的领导下,争取在短时期内达到一省乃至几个省的首先胜利。”老陆的话儿很有号召力,在场的人的心劲全被他给鼓动起来了。
老陆问宋书记,目前,你们县里的工作重点是什么?
宋书记说:国民党反动派为了筹集军费,加大对中央苏区的围攻,他们引诱、逼迫农民种植鸦片,借以疯狂征集税收。对此,我们针锋相对。在去年秋种时,我们党员深入乡村,宣传、引导农民不种或少种鸦片。今年午收,我们将发动、团结广大群众举行抗烟捐斗争,彻底粉碎敌人的阴谋。
“好、好。你们要看到反动政府在筹集鸦片税款时,一定会与土豪、劣绅勾结在一起,变着法儿榨取老百姓的钱财。这个时候,既是贫苦农民深受苦难的当口,也是让穷苦人自已觉悟的好时机。你们要彻底揭露反动派的阴谋,并用铁的事实教育群众,增强农民的反抗意识,以求壮大革命力量。”
一直站在院子里担任警戒的张卓新,听到老陆的话,全身热血偾张,恨不得立刻抓起刀枪与群众一起跟土豪劣绅作拚死斗争。
突然,临街的店面房响起一阵暴烈的砸门声。他即刻向宋书记报告:“有情况!请马上隐蔽。”说着,转身跑去前院商店察看事情真相。
这时,账房先生己经把店面的侧门打开了,随之涌进来几个持枪的警备队士兵。为首的小头目厉声喝问:“有外来的生人吗?我们是奉命搜查共党分子的!”
账房先生颇有程度,他不慌不忙迎上前去,应对的话儿不亢不卑:“老总,这里是商会张会长的店面。我们历来是奉公守法,概不接纳生疏人入住店内,更不与不三不四的人接触,老总若不嫌麻烦请到院子里查看吧。”
说话间,内室的门帘被轻轻挑开,一位颜面红润体态微胖的五十岁开外的老者走上来,头戴黑缎瓜皮帽,灰色布袍罩身,脚穿黑色圆口布鞋,庄重的相貌,和睦的容颜面对每一位闯入店内的警察。账房先生上前鞠躬后侧身介绍:“这位先生就是张会长。”
那个小头目的气焰稍有收敛,说:“奉长官命令,弟兄们特挨户搜查潜入城内的共党的大头目。命令在身,只好打扰,还望会长大人海涵。”
张会长一脸微笑,仅轻轻说了一个请字。
几个士兵正要打柜台边的过道朝里走去,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吼叫:“混蛋!谁叫你们进来的?都给我滚出去!”进门来的这位军官,正是县警备队队长房树桐。他先给张会长拱手致敬:“还请会长大人海涵,因愚下管束不严,兵卒无礼,对你老多有冒犯,在下我实在惭愧。”
张会长仍是一脸谦谦笑容:“房队长不必过虑,公事自当公办,草民定当全力支持。”
那房队长红着脸面急急带着士兵退出大门外。账房先生随手掂上一条香烟追赶过去,送上以后才回身关闭店门。
一场虚惊过后,张卓新这才回到内院偏房,向几位领导叙说真实情况。老陆说敌人就是冲着我来的,我要马上离开这里到徐州去。宋书记说我们负责把你送上火车。老陆说车站又会安全吗?何况你们去了目标会更大。说不定那个姓吴的叛徒已经到宿州城里来了,车站一定会比城里搜查得更严格。还是我一个人走得便当些。
话音没落,后院货场的大门又传来阵阵敲打声。专管粮油业务的孙相公跑过去开门探望,原来是一班推独轮车的装卸工人。他们说,车站货房让我们来传信,说咱们商行运去南京的小麦还差十吨货,要我们连夜里把粮食运过去,天亮前四点发车。孙相公说好,图早不图晚。马上就装运过去。这可要辛苦你们啦。
老陆听着双眼一亮,悄声问宋书记:这些装卸工人跟咱们党组织关系如何?
宋书记说这些人都是农村里的无地农民,来到城里,靠的是出力扛包挣钱养家糊口。他们基本都是赤色工会会员。自已人。你有什么想法?
老陆说你去跟他们的头头唱一声,我随他们一起扛包、拉车当工人。我是鱼,他们是水。跟他们在一起最安全、也最保险。老陆没有犹豫,他迅速脱去身上的上好服装,让张卓新找来一身店里伙计们穿旧的衣服套在身上,再从脚下地面处刮上几抔细土,毫无顾及地朝自己头上、身上撒开,接过张卓新递给他的一条又长又宽的蓝布大带子朝肩头上一披,活脱脱一个出笨力、干装卸的工人站在大家面前。宋书记显得还是有些不放心,问:这出力的活儿你能撑下来?老陆说你只管去问他们愿不愿意收留我就行。
宋书记回过头来朝着人群喊了一声:“李牤牛来了没有?”
“来咧。”人群中一位壮实青年应声走过来,“哟,是宋老板,有什么吩咐你尽管说。”
宋书记指着老陆说:“这是我表哥,来咱这里想跟着你混一碗饭吃。”
李牤牛回话干脆:“宋老板放心,只要跟我干,就没有不行的事儿。”老陆乘机走上前去拱手拜谢说:“老大,我这边有礼了。来,先递给我一包,让我尝尝扛包的滋味儿咋样。”身旁两个专事架麻袋的壮年汉子弯下腰身齐声喊着号子:“架起来吧、吭唷!”老陆的身子忙朝前一贴,二百斤重的一麻袋小麦便稳稳当当压在他壮实的肩头上。他迈着稳实的脚步,一口气走到十米外大门边的独轮车旁,被装车的人架下来放在车身上。待装备齐整以后,老陆麻利地扯过一条绳索,朝前探着身子奋力拉起来。木轱辘独轮车轧着凹凸不平的土路,吱吱呀呀唱着尖细的小调,一路驰向火车站的货场去了。
大街上早已经断了行人。急促的哨音,引领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士兵从独轮车旁边跑过,直奔火车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