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的落幕,仿佛是一出大戏突然遭遇了不测风云,灯光骤暗,舞台上的辉煌瞬间变得黯淡无光。犬戎的铁蹄踏碎了昔日的宁静,平王不得不东迁,王室的威严一落千丈。夷狄的力量如日中天,诸侯们趁机坐大,原本由宗法制度维系的政治秩序,就像一张被虫蛀过的锦缎,一触即溃。
春秋时期,霸主们纷纷崛起,但除了晋国外,齐、秦、宋、楚、吴、越这些霸主,都不是姬姓。齐国的姜姓,勉强还能算是周人姬姜集团的核心氏族,但宋国是殷人的后裔,秦、楚、吴、越则曾被视为夷狄。北方的燕国险些被山戎所灭,中原的邢、卫国为狄所攻,成周王庭也无力抵抗戎、翟之侵,南方的“汉阳诸姬”几乎被楚国一网打尽。《公羊传》中所说的“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绝不是危言耸听。
即使与姬姓有婚姻关系的姜姓齐国,也未必全心辅佐周室。齐桓公称霸时,曾有意进行封禅之事,这反映出他的“尊王”可能只是笼络诸侯的幌子。在这种情势下,以姬姓为主体的“周人”认同,已不再具有团结诸侯的力量。
于是,周初的“有夏”再次被提出,因为不再有唯一的核心,而是一群并列的诸侯,遂称为“诸夏”。这个概念何时由何人提出,如今已无法确考。但“诸夏”一词首见于《左传》闵公元年管仲对齐桓公所说的“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对于姜姓而言,要寻找一个认同符号,得以合法地凝聚姬姜诸国,且能使姜姓获得与姬姓一样的地位,莫过于“夏”字。
“诸夏”代表了一种新秩序,其中周王室不再是核心,姬姓也不再是主轴。齐桓公之后,“诸夏”的大旗又为晋国接掌,在春秋数百年战争中,夷夏之别越来越得到强调,诸夏作为认同的符号也牢固确立下来。
春秋时形成的诸夏概念,所指范围要大于此前的“周人”或“诸姬”。杞国、陈国、宋国,这些国家在春秋时期都被视为诸夏或诸华。政治立场比姓氏血统更为重要。秦与晋等国同盟抗楚,等到崤之战与晋相攻,秦就被《穀梁传》说成是“狄”。等到秦与晋重修旧好,又重新被接纳为诸夏。
“尊王攘夷”意味着,只要在政治上尊重周天子,文化上使用周的礼乐制度,就可以不被视为夷狄。如果在此之上能成功地将祖先世系与周人的祖谱搭上关系,便彻底完成了加入诸夏的历程,吴国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但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诸侯国内部。周公东征后,将大量殷遗民氏族分配给鲁、卫、晋等封国,号称“殷民六族”“殷民七族”或“怀姓九宗”,使之成为“国人”,既消除他们在原住地区的威胁,又整合为各诸侯国的统治力量。这些东方诸侯国,姬姓或姜姓周人只是最上层的统治阶层,其治下的国人和野人有殷人也有夷狄,学者将这些邦国与近代殖民政权相比,不无道理。
春秋初年,怀姓九宗曾将出奔在随国的晋侯迎回到鄂,显示他们在列国的政治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春秋末年鲁国阳虎仍“盟公及三桓于周社,盟国人于亳社”,说明这些“国人”始终保持着残留的“殷民”认同。在这个意义上,西周时的“周人”所指范围应该只包括与周王室有血缘关系的诸侯和贵族,不包括列国的广大民众。
春秋以下,规模不断扩大的战争使越来越多的人卷入其中,各国在战争中不断加强对人力物力的动员能力。不管是诸侯、大夫还是士和平民,战争的威胁使他们成为紧密结合的利益共同体,超越家族姓氏的新群体认同由此形成,而诸侯国成为一个基本的认同单位。
加之南方的楚和北方的狄,对中原旧有的诸侯国普遍构成了巨大的威胁,“被发左衽”的夷狄,成为拥有衣冠礼乐的诸夏的共同的外部边界,这使得殷人周人之分变得不再重要。于是殷周旧国再合成一体成为复数的诸夏。孔子以殷人自命,但不妨碍他赞叹管仲之仁,因为“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说明了诸侯国内部殷人、周人对“诸夏”的共同认同。
《公羊传》“春秋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所传达的也是这样一种从本国到诸夏,再由诸夏到夷狄的我群与他者的新区分模式。这种夷夏区分,超越了血统姓族,以“衣冠礼乐”和“披发左衽”的文化面貌为标准,这与上文所说的以政治立场分夷夏其实并不矛盾。
礼之大者,莫过于尊王与亲亲,如能向上尊重周王,向下扶助弱小的诸夏列国,这样的诸侯国当然是礼仪之邦。故而虽然夷夏有别,但春秋战国时夷夏之间的边界并不非常固定,所谓“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诸夏一方处于优势扩张状态。经过几百年的兼并战争,中原小国无论夷夏,都已消失殆尽,到战国时形成七雄并立的格局。诸夏吞并诸夷本以力胜,到孟子口中变成“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仿佛诸夏的胜利全是“周公仲尼之道”的文化优势所致。
军事政治的优势衍生出文化上的霸权与自大,现实的结局变成合道义的和必然的,这种倾向春秋时已经出现,至战国以后更甚。华夏在自己的话语系统里逐渐将夷狄从道德上否定,直至等同于禽兽,夷夏之辨从事实陈述变成了价值判断。
“中国戎狄,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尚且是较为中立的叙述。若“戎狄豺狼,不可厌也”,“戎狄冒没轻儳,贪而不让,其血气不治,若禽兽焉”,已是对非我族类进行非人化的定位。这种充满道德优越感的价值判断深植于经典语言之中,让所有使用这套语言符号系统的人群不知不觉地以夏为荣,而耻为夷狄。
以力胜的用夏变夷仅可收一时实效,而文化观念上的尊夏卑夷,则对后世的影响更加深远。它不仅让夷狄在华夏繁盛之时努力“用夏变夷”,更使得在实力对比夏不胜夷的时代,占据中原建立帝国的“夷狄”也急于变身为华夏,而将被压缩到南方的旧华夏冠以蛮夷之号。
战国后期,中原的政治和文化版图终于完成了一轮华丽的转身,用夏变夷的大业宣告成功。原本杂处的华夷格局,变成了华夏居内、夷狄居外的新秩序。这时的“中国”,不再只是地理上的中原,而是文化上的华夏,一个在巨大地理空间上连续无间的统一体。
“冠带战国七”,司马迁的这句话,点出了七国共同享有的礼乐文化。楚国和秦国,这两个在战国时期跻身诸夏之列的国家,特别引人注目。楚国在春秋时期曾被视为荆蛮,但到了春秋末年,它的文化水平与中原各国已没有根本区别。楚庄王问周九鼎的轻重,楚灵王求鼎以分,顷襄王图谋周的宝器,这些都表明楚国在政治观念上与秦、齐、梁等国并无二致。屈原、宋玉的诗赋,战国楚简的出土,无不证明了楚人的文化水平。
到了战国后期,“横则秦帝,纵则楚王”的局面,楚国一度被推为合纵之长,已经没有人会以蛮夷视之。项羽灭秦后选择不都,有人笑话他说:“人言楚人沐猴而冠,果然。”这句话,生动地描绘了时人对楚的认识:虽非与中原之人完全相同,但毕竟已经冠带,不再是蛮夷。
至于秦国,它的夏的认同早已写入了律令之中。《睡虎地秦简》中的“欲去秦属是谓夏”,是秦自称夏的最佳证明。秦灭六国后,诸夏之人都成了秦的黔首,秦帝国的臣民等同于华夏。关中作为秦汉两代帝都四百余年,秦地成了华夏天下的重心。秦的政制、法令,更是成为了后世华夏政治文化的核心。
西周初年的“有夏”,不过是一场以地缘和政治目的纠合起来的短暂联盟,它更像是一场政治联姻,而非族群的血脉相连。那时的“周人”与“诸姬”,在宗法制的框架下,更像是一个扩大的氏族,或者说是一个以氏族外形出现的封建国家秩序,它们尚未形成真正的族群认同。
春秋年间,一面新的认同旗帜被高高举起,那就是“诸夏”。首倡者,很可能就是那位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这面旗帜,比起“周人”来,具有更大的包容性,它着眼于共同的礼乐文化和政治立场,开始超越一族一姓的狭隘血缘关系。但同时,旧有的以姓氏血统为标准的族类观念仍旧根深蒂固,一些处于夷夏边缘的诸侯国,通过联姻、攀附祖先谱系等方式,设法加入诸夏的行列。
这一阶段的“诸夏”,在某种程度上,与族群最为接近。经过数百年的兼并战争,中原地区的夷狄政治体已经被消化殆尽,诸夏成为了一个最强势的政治集团。尊夏卑夷的观念,也在此时定型。那些从前不被认为是周人的诸侯国,如杞、陈、吴等,纷纷加入诸夏的大旗下,各诸侯国内部上下层的周人、殷人之分,渐渐消弭,趋于融合。
楚国,在春秋时期曾被诸夏视为“非我族类”的大敌,到了战国时期,却也跻身冠带七国之一,不再自外于诸夏的政治体系。因为七国皆为诸夏,战国时的争战从未打出“攘夷”的旗号,所争的,只是谁能兼并诸侯,统一诸夏。无论是秦帝还是楚王,天下都已是诸夏的天下。
随着政治体系的逐步统一,诸夏在观念信仰的层面上也逐渐走向融合。在众多先祖谱系中,黄帝的形象脱颖而出,成为了五帝三代以及诸夏各姓族共同的祖先。这不仅是一个象征,更是一个宣言,标志着将多元的诸夏凝聚为统一的华夏的进程最终完成。
黄帝之所以能够成为这样一个共同的祖先,是因为他足够久远,中间的无数世代为新的分支提供了无限的可能。这种凝聚华夏的方案具有极大的开放性,它不仅欢迎楚、吴、越等地的攀附,甚至连匈奴、犬戎等族群也被纳入了这个宏大的家族树中。这种开放性,几乎向所有人敞开了大门,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成为华夏的一部分。
然而,这种极度的开放性在一方面为华夏的扩张提供了可能,另一方面却也模糊了我群与他者在血缘上的界限。在华夏的认同中,祖先谱系从来不是障碍,真正需要改变的是文化习俗。这与春秋战国以来的趋势是一致的,即强调文化的同化作用,而淡化血缘的重要性。
黄帝作为华夏英雄祖先的观念,最终在秦汉时期得到了确定。这与帝国的现实情境密切相关,反映了大一统帝国的话语霸权已经覆盖了不同的声音。在这个大一统的叙事中,黄帝不仅是共同的祖先,更是文化统一的象征,他的出现,为帝国的合法性和凝聚力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
攀附黄帝变身华夏的游戏,似乎只是上层人物的特权。对于广大的普通民众来说,在帝国的情境下,文化习俗的差异有着更实在的衡量标准:是否成为帝国郡县制下的编户齐民,即国家承认的法律身份。
“秦并六国,其淮泗夷皆散为民户”,从此“淮夷”一族的名字便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秦汉以降,文献中更多地以民-夷对举或中国-夷狄对举,而非华夷或夷夏。司马相如拟蜀父老之言,杜钦上奏的话语,都在告诉我们,夷的对立面不是族群文化意义上的华夏,而是政治体及其成员身份的“中国”“民”。
“用夏变夷”,不仅仅是学习文化礼仪,更在于获得帝国编民的法定身份。东汉许慎说:“夏,中国之人也。”这里的“中国”,按照扬雄的定义,是接受帝国统治、承担义务的地方,简单来说,就是汉帝国。
两汉时期人们心中的华夏,正是以帝国政治体的范围来划定的。这不仅是一个文化认同的过程,更是一个政治身份的转变。在帝国的广阔天地里,无论你的血脉源自何方,只要你是帝国的编户齐民,你就是华夏的一部分。
宏观上,可以大胆地宣称华夏帝国的统一,但细节之中,却隐藏着帝国的复杂性。古代的帝国,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将国境线内的每一寸土地都打造成无缝的均质统治。中原以外,帝国的控制更像是一张大网,只覆盖了交通要道和关键节点,形成了一种网状的统治结构。
在这张华夏网络的空隙中,存在着大量的隙地和不完全臣属的人群,他们自然被视为蛮夷。《汉书·百官公卿表》中提到的“有蛮夷曰道”,揭示了这种制度的起源和延续。汉代的三十四道,与县不同,它们还承担着管理蛮夷事务的职责。除了道,还有属国,以及中央的典客和典属国等机构,这些都是帝国中非华夏人群存在的证据。
在完全承担编户义务的“中国之人”和绝对意义上的“蛮夷”(如匈奴)之间,存在着一系列中间形态的人群。他们或许保留着部落形态,接受间接统治,首领被册封为邑君、邑长,甚至归义王、归义侯;或者已经解散部落组织,散入民间,但仍作为承担特殊义务的人群存在,他们的异族属性尚未完全消去。
比如,悬泉汉简中的《归义羌人名籍》,列出了归义羌人的种别和姓名,显示出对他们的管理是以种落而非乡里为单位的,说明他们尚未实现完全的编户化。又如,巴郡板楯蛮,在汉初只承担轻微的赋税,到了东汉时期,不仅承担军事义务,而且赋税加重,他们的身份在蛮夷与编户华夏之间游走,有时甚至沦落到比编户更低的地位,但始终未能获得正常编户齐民的身份。
在这种背景下,秦汉时期的华夏,可以定义为拥有正常编户身份的帝国政治体成员。此时的华夏,已经超越了一个族群的范围,在秦汉时代,帝国即华夏,华夏即帝国。这不是简单的族群认同,而是一种政治身份的体现,一种帝国话语霸权的映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