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云义

我要说些彼短人非的事了。我知道,从酝酿到动手,前后都是错。古人说,“吾求吾失且不暇,何暇论人哉?”是的,我为人为文,缺点、错误难道还少吗?一时,像“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罔谈彼短,靡恃己长”、“开口神气散,舌动是非生”这些叫我“闭嘴”的忠告,振聋发聩,让我犯难。

思虑再三,我还是下笔了。实在是觉得这些素材有趣,可作茶余饭后。“吾言人过时,己过犹彰。”同步彰显自己的过失,自揭己短,算“自我批评”吧。

话说有一年,普九达标工作开展得如火如荼。桐梓初中为了应景,让我去刷宣传标语。很快,学校院墙内外,就出现诸如“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团结奋进、勤学守纪”以及“普及九年义务教育,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培养高素质建设者和接班人”等方块字。感觉不错:白底衬着红字,与报纸上新闻标题的黑体字几无二致。这活干了也就干了,学校让我干,是抬举我信任我。可我在收到一些好评的同时也落了个毛病:上街下县骑个破自行车,沿途浏览标语成了习惯——视网膜效应嘛。

这年腊月,我从北大街的老烟酒店买了一箱白酒,绑在车后座往学校赶(我当时以校为家)。在一处坡道上,由于左顾右盼,竟将车骑下路坎,摔掉了好几瓶酒。“沙河大曲,滴滴难舍”啊。坑我的当然是路边标语。这条标语的内容大致是:“巩固两基成果,扫除青壮文盲。”有趣的是这个“盲”字,被加了一点,“亡目”变“云目”。从“六书”看,“盲”是会意字,“云目”也能附会得过去。记得乡村里的老辈人,提起“白内障”就说“眼里上了云”,“云”多了,也就亡目失明了。

悲催的是,作者后来发现了这一点,便痛下杀手痛改前非,用石灰浆涂抹,但效果适得其反,石灰浆与原底子存在色差,反而放大了这一点,欲盖弥张了。推己及人,感叹这写字的老兄不容易,麻灰墙上用油漆刷字,并不轻而易举。瓷漆黏稠,每刷一笔,同样的动作要重复多次。刷过了,还要花精力涂改,倒霉!

还有“前传”哩。儿时,生产队墙上的一条标语跟这如出一辙:“备战备荒为人民”,“荒”字多了一点。多了就多了,没改。可能作者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个错误。在他看来,本该如此,不是么,由“荒”和“疏”组成的同义复词“荒疏”,“疏”字就有那一点。好在那时的标语还很低级,土墙壁上刷“土红”(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土红是个什么东西),本来就不打眼。时间一长,没了对比度,这多出的一点就近似于无了。不过在当时,却给我带来混乱,写到“荒”字时,总也拿捏不准,以致这一点时有时无。

还是不错的好!错了,要么自找麻烦,要么贻害他人。话是这么说,却难。世纪初,我已经在文昌这边教书了。熟人推荐,我友情出手,帮忙刷标语。从太平街道的前进,沿合安路一直刷到新安的徐河。有前车之鉴,我刷得小心。几天下来,顺遂,一路绿灯。不料,收官前,出错了。那天下午,我用综艺体,刷了14个高1米宽80公分的大字:“生男生女一样好,女儿也是传后人”。端庄、大气,禁不住有些自矜。见时间还早,单位领导又让我在院内写一路小字:团结进取,求实创新。我就徒手写黑体,让笔划跟刷子等宽。到最后一个词时,坏了,这个“创”字,我怎么看怎么不爽。问题出在左边的“仓”,我像写“饣”字旁那样,直接给提上去了。仓、食杂糅,当然是错。没改。但这个错让我怅恨了很久,直到现在还没放下。

近些年,单位需要上墙的标语等,成了广告公司的业务。电脑里的几十上百种字体,满足了个性化的需求,传统的字体外,出现了圆体、琥珀体、华文隶书,以及毛体、舒同体、启功体等。不仅美观大方,而且有效百倍地减少了错误。尽管从业人员内行、专业、训练有素,但百密一疏,小而不然的例外总有。住所附近有个公厕,其外墙上有五个醒目的黑体字:公共卫生间。粗看,没问题;细察,有瑕疵。“公”字的一撇一捺翻转了180度。“公”,一个比较有内涵的汉字。仓颉造这个字,可谓用心良苦:以两条脊梁背对着“私”,意为秉公办理,大公无私。可这样的华丽转身,很像用张开的双臂去搂抱,贪得无厌了。

类似的例子还有。多年前上班路过一家邮政单位,见招牌上几个鎏金大字特别招摇,其中包裹的“裹”字,看着别扭,原来,这个宋体字中间的一撇一点互换了位置,点挪到左边做了提,撇挪到右边做了捺。换位思考可以,调换位置得慎重。记得上小学时,语文老师告诉过我,同一个汉字,很少有两捺的。我后来注意过,还真大差不离。

做好的方块字,安装时出现了失误,多见合体字或笔划不相连的部分。那么相连的独体字就万无一失了?未必。有几年,“综艺体”方块字大行其道,经常出现在报刊的标题或单位的门楣上。有家公司的门头上就安装着这种字,是公司的名称,其中有个“田”字,逆时针旋转了90度。这种“综艺体”的“国”字框有点意思,外围四个直角不好,却偏偏有个角是圆弧形,正常情况圆弧出现在右下角收笔处,而这个“田”字,圆弧却出现在右上方,虽然还是“田”,却是侧翻了的。

但有些字翻个身就没有“田”字幸运,如“甲”,翻个跟头就是“由”。记得1977年冬,国家公布了一批简化汉字,《》身体力行率先垂范。一时,“雪”字成了崩倒的“山”,“器”字变成横躺的“日”……有鉴于此,我以为,汉字,还是不翻倒的好,倒了,就是另外的字或不是个字,哪怕是“田”字。

以上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错了也就错了,不影响使用功能。有伤大雅的也有。我在一处名人纪念场所参观,浏览展板时发现有别字,“安详”写成“安祥”。网络时代,新词层出不穷。要是别的词,我可能一时难决,但这个我敢板凳上钉钉子。我每天都参加“学习强国”平台的趣味答题活动,“安详”还是“安祥”,无数次从我的老花镜下路过。职业惯性使然,我出门时在登记处跟工作人员反映了,不知后来改了没有。

前不久看过一自媒体推出的文章,说人家邻县的“文乡”是挂牌的,我们桐城的“文都”是自封的。自封也好挂牌也好,拿得出干货就好,秦始皇还是自封的呢!虽说小疵不掩大醇,但我们在把好东西呈现出来时,做到尽善尽美,岂不更好?当然,臻于至善,是个过程,当事者要有闻过则喜、从善如流的雅量。近年来,我在自媒体平台发了些小文,每次重读,都有令我羞惭的发现。远的不说,最近的一篇作文中,“姑妄”被我敲成“姑忘”。作为学生,我从小就喜欢写错别字。小学四年级时,我在一篇作文中写道:“解放前,我们贫下中农缺吃少穿,吃的是糠拌野菜的饭……”结果,我把“糠”写成了“糖”。这颗糖虽然晃过语文老师的火眼金睛,却没能逃过公社检查组犀利的目光。

后来,它竟成为一颗炮弹。因我家在旧社会苦大仇深,我本人根正苗红,这炮弹绕过我射向老师、校长和学校——至今,我还欠着老师、校长和学校的一个道歉。等到我后来做了老师,又在作文批改或学生成绩通知单的“操行评定”中写错别字,如将“两全其美”写成“两全齐美”等。误人子弟呀!我后来对错别字竟有些杯弓蛇影。

除了勤翻字典,就是“回头看”,我发现这一“看”比较奏效,一些当时未及发现的不妥,多半会显山露水了。改!“人恒过,然后能改。”自我揭短?不怕,只会让喜欢你的人添了新理由。我在桐梓中学教书时,同事中有个年轻人,阳光、通透。他喜欢读史。有次,众人围坐、闲聊。他说,历史书上有些地名、人名实在不好读。“陷害岳飞的佞臣中有个‘万俟卨’(莫其谢),我给念成‘万Wan挨窝’,三发全中……”说完莞尔。幽默、风趣爆棚,让人不喜欢都难。

有那几年,我所在的文昌中学一到期末,就让校级班子下沉班级,专对班主任填好的“成长记录册”挑刺儿。别的不说,就错别字而言,每次都有猎获。“换手如磨刀”,此话不谬。

错误出现在展板上,想改,换一块便是。不想换,打个补丁亦可。如果是勒石或铸铁,就有些麻烦。河边栈道旁有一组浮雕:龙眠人物。曹松的名句“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侯”,写成了“候”,不知可是受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的影响。而就在同一地方,左光斗的词条里,有“遭阉堂构陷”的句子。

我们知道,尊称别人的母亲,说“高堂”,这“阉堂”,实在让人云里雾里,疑为“阉党”之误。还有对张英的介绍,有姓无名,“大学士”变“太学士”。“太学士”是什么?按我的理解(不一定对),就是太学里的学生,不算官职,起码不能与“宰相”同日而语。这等于是给张英罢相了。时隔300多年,被自己后人罢相,倘老宰相泉下有知,该作何想?据传,左邻右舍都在跟我们争抢名人,甚至蚕食龙山眠水。对这张别人奈何不了的“父子双宰相”的文化名片,我们理应倍加珍惜。

玩笑开大了。

毕竟不是涂鸦。现在,连少男少女们的涂鸦也讲究起来,错别字真的少之又少。

而且,这处景点,油漆斑驳,字迹漫漶。十几年了,许多地方疑似起了包浆;十几年了,我们天天打那儿路过却熟视无睹。看破不说破,习惯了也就麻木了,理解万岁吧。有关部门可能也这么想,就让缺撼摆那儿,像太阳上的黑子,瑕不掩瑜。不过,我觉得还是处理一下为好。比如,打磨,上漆,描红时扬弃,做个微创……领导人在最近的一次讲话中指出,要讲真话、建诤言、献良策。作为响应,我这个老小孩,姑且学一回《皇帝的新装》里那个小孩。做小孩的感觉真好,童言无忌嘛。传闻旧版人民币上的一个错字,就是一个小学生看破并说破的。

“惟论是非,不徇好恶”,是被领导人新近引用过的句子。再次申明,我说这些,不带观点,没有恶意,只是觉得有些意思。不对之处,欢迎批评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