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宋朝,很多人的印象都不咋地。事实上两宋政治之开明、经济之繁荣、文化之昌盛在历朝历代中都是佼佼者,唯独在军事能力上严重短腿——这么说吧,大宋朝的周边但凡新搬过来个邻居,都能将这个名义上的中原之主欺负得欲仙欲死。除了打仗不行,别的方面两宋都堪称是两千年帝制时代的巅峰故此,“弱宋”或是“大送”的花名,堂堂大宋朝怕是永远都甩不掉了。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身手不行并不一定意味着人怂志短——宋人非但不畏战怯战,相反倒非常热衷于“寻衅滋事”,很像个十足的战争贩子。为啥这么说?在两宋319年的历史上,曾先后与辽、(西)夏、金、蒙等敌对政权爆发过大规模的战争。但让人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上述的每一场战争其实都是看似孱弱不堪的两宋打响了第一枪!历时25年的宋辽之战,是宋太宗赵炅打着“恢复幽燕”的旗号,率先杀进了契丹人的地盘;打了80年的宋夏之战,也是宋仁宗赵祯在李元昊建国后下诏平叛才打响的;而打了110年的宋金之战,则是由于宋徽宗赵佶君臣在背地里偷挖金国的墙角,才惹得本对宋人颇具好感的女真人暴怒,从此开始了近乎无休无止的攻击;更离奇的是宋蒙之战——两国刚合伙灭了金国,而且实力强横的蒙古人心思还在西征上,南犯暂未列入日程。可宋理宗赵昀却脑袋一热发起了“端平入洛”之役,直接对蒙开战,这才让后者炸毛,于是接二连三的征讨南宋,终于在46年后将其灭国。可见宋人非但不厌战反战,反而有些闻战则喜的意思。不过他们只擅长发动战争,却完全不懂得如何体面的结束战争,更别提怎样干净漂亮的打赢战争了。结果只能是要么奉上割地、赔款、称臣的经典套餐,要么干脆两腿一瞪被干挺,徒在青史中留下无数悲剧、惨剧和闹剧。通常来说,一个王朝的开国之君,基本上就能奠定了这个王朝的……怎么说呢,就叫味道吧。比如始皇帝霸道盖世,所以秦朝刚极易折;汉太祖刘邦身上有着市井泼皮特有的隐忍与泼辣,所以汉朝屈则能不要脸到将财帛、公主如洒水般送出去,伸则对匈奴穷追猛打不死不休,到头来也是“独以强亡”;晋武帝司马炎本就是仗着父祖之威夺国,所以晋朝先天不足,一派败家二世祖的衰相;唐太宗李世民胸怀大志且开放包容,所以才有唐朝的气象万千,万国来朝。
而宋朝呢?
北宋僧人文莹在其所著的笔记《湘山野录》中记载了这么一则趣闻,说是京师汴梁有座城门叫朱雀门,但偏偏不好好的叫“朱雀门”,非得文绉绉的叫“朱雀之门”,于是惹来赵匡胤一肚子的不爽:“太祖皇帝将展外城,幸朱雀门,亲自规画,独赵韩王普时从幸。上指门额问普曰:‘何不秖书朱雀门,须著之字安用?’普对曰:‘语助。’太祖大笑曰:‘之乎者也,助得甚事。’”被以讹传讹成“崇文抑武”鼻祖的赵匡胤,本质上就是个武夫,打骨子里瞧不起读书人
我们都知道宋朝崇文抑武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始作俑者就是这位宋太祖赵匡胤。但老赵不但是个货真价实的武夫出身,日常言行举止中对文人也颇多不屑之处,颇有口嫌体正直之嫌。
事实上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么个别别扭扭的赵匡胤,我们才看到了个别别扭扭的大宋朝。
黄袍加身
01
唐朝存国289年,但在超过一半的时间里都为一个难题所困,那就是藩镇割据。唐亡之后,图中这些藩镇摇身一变,就成了五代十国,不过在大部分时间里,藩镇闹归闹,但却跟孙猴子一样跳不出大唐朝廷的手掌心。所谓的割据,确实是不怎么听话,但别说搞自立了,就算是土皇帝通常都当不上。就如闹得次数最多、蹦跶得最欢、闹腾得也最出名的河朔三镇,虽然动不动就大吼一声老子不归朝廷管了,但哪次不是现世报来得快、迅速被打成狗?以至于在大唐离亡国就差50来年的时候,朝中大员提起河朔三镇来仍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态度:“自用兵以来,河北三镇每遣使者至京师,李德裕常面谕之曰:‘河朔兵力虽强,不能自立,须借朝廷官爵威命以安军情。’”唐朝的藩镇真正开始失控,是在黄巢之乱爆发以后,那时距唐亡也就剩下20来年了。
天祐四年(907年)四月,朱温废唐哀帝,改国号为梁,史称后梁。也是从这时起,藩镇割据才真的一发而不可收拾。
从朱温篡唐立梁到赵炅灭掉北汉间的73年,史称五代十国。说是五代十国(实际上共出现过24个割据政权),但其实质就是唐末藩镇的延续而已。以前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不管情不情愿都得认大唐皇帝当主子。可朱温为了一己之私把这个主子给整没了,同时这厮又没有足够的威望镇住各路枭雄,于是大家就自个支起个锅,各过各的日子去了。
这就是五代十国——在此期间称王称霸的所有政权,都出自唐末藩镇,无一例外。
在有大唐皇帝罩着的时候,各路藩镇仅是嘴上称臣倒不假,但在自己地盘上也不是啥事都能为所欲为。比如说老军阀要挂了,肯定想把位置传给自己的儿子,但这事就必须得经过皇帝的批准了。在多数时候,皇帝要不想惹事也就捏着鼻子批了,可也有很多时候人家就是不乐意批,军阀能怎么办?只能反他母亲的了。
不过大唐朝的藩镇造反,偶尔也能得逞一时,最牛批的几个还攻陷过长安、把皇帝撵去逃难。但最终的结局除了朱温以外,无不是死相极惨。
当然了,按那时候人们的观念,当老子的要是不能把遗产传给子孙后代,比死了还难受。因此哪怕死相再惨,也算死得其所。
但在五代十国就不一样了——虽然本质上还是军阀割据,但毕竟称王称帝了,老子的位置传给儿子天经地义,连老天爷都管不着。这样一来,朱温、李存勖、钱镠、李昪们是不是要爽上天了?
其实他们一点都不爽,甚至比在大唐时更不爽了。在大唐时,藩镇军头们经常为能不能把权势传给儿子而苦恼,但只要不是自己作死,他们的生命和权势还是很有保障的。一般人想弄死他们很难,毕竟上边还有大唐皇帝这个大佬镇着呢。就算你把节度使弄死了,要是皇帝不批你继任,那就是全都白干,还有谁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破事?
现在皇帝没了,沐猴而冠称王称霸起来的军阀们可以随意把位置传给儿子了,但自己的安全却没保障了——想弄死他们的人要是排个队,都能排出好几里地去。
这些帝王杀手是谁?答案还是军阀。
咋回事呢?简单举个例子答案就呼之欲出了。后唐开国皇帝李存勖麾下曾有过5员大将,分别叫李嗣源、孟知祥、石敬瑭、刘知远和郭威——是不是看着眼熟?没错,他们分别是后唐的第二任皇帝以及后蜀、后晋、后汉和后周的开国之君。
明白了吧?李存勖之所以能成为后唐的皇帝,就因为他是当时最大的军阀。可李存勖这个最大的军阀不可能直接去管成千上万的大头兵,所以得仰仗麾下的几个服从他的大军阀去控制军队。同理像李嗣源之类的大军阀也管不过来那么多的大头兵,所以又得依赖一大堆的中军阀,中军阀之下又有小军阀……简单来说,五代十国的军队体系,就是个军阀套娃。一旦李存勖没搞好手下各级军阀的力量平衡,那么他的末日就到了——李嗣源反,李存勖死于兴教门之变,剩下那老几位也各自支摊开伙,都过了把皇帝瘾。
后晋的时候,有个叫安重荣的军阀经历了一连串这样的破事,终于大彻大悟,道出了那句名垂青史的感慨:“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旧五代史·卷九十八·晋书列传第十三》)
中国五千年的王朝更替、四千万字的二十四史之真谛,都被这个粗鄙的武夫一语道尽了。
02
说了半天看似尽是跑题,其实不然。不说清楚这些,就很难理解赵匡胤的别扭。后汉那会儿,轮到当年李存勖的麾下大将刘知远当皇帝。而在刘知远的手下,也有个大军阀,即时任枢密使兼天雄军节度使的郭威。等刘知远死后,他的儿子刘承祐还不到20岁,根本镇不住郭威,于是在五代十国那会儿无比熟悉的一幕再度上演——郭威发动兵变杀掉了刘承祐,然后宣布拥立刘氏宗室、武宁节度使刘赟为帝。恰在此时,边关报警说契丹南侵,于是郭威领军出征。刚走到澶州(今河南濮阳西),他就扯出件黄袍往身上一披,然后便打马回汴京(今河南开封)夺国登基当了皇帝。
是不是看着更眼熟了?没错,后来赵匡胤那个更脍炙人口的“黄袍加身”的典故,看起来就是全盘照抄了郭威。
显德七年(960年)那会儿,形势跟郭威篡位时相比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代雄主柴荣英年早逝,年仅7岁的柴宗训继位,同样镇不住后周最大的军阀、时任归德军节度使、检校太尉的赵匡胤。
于是老工具人——契丹再度出场,据说又跑到大周朝边境搞事情来了。然后赵匡胤站出来说我去弄他,这也合情合理,谁都没法反对也反对不了。再然后就是老赵率军走到陈桥驿(今河南封丘陈桥镇)时,士兵哗变,赵匡义和赵普趁机弄件黄袍披到他身上。于是大功告成,大家赶紧往汴京跑,老赵去当皇帝,大伙跟着升官发财。“夜五鼓,军士集驿门,宣言策点检为天子,或止之,众不听。迟明,逼寝所,太宗入白,太祖起。诸校露刃列于庭,曰:‘诸军无主,愿策太尉为天子。’未及对,有以黄衣加太祖身,众皆罗拜,呼万岁,即掖太祖乘马。”(《宋史·卷一·本纪第一》)意思写得很明白,即赵匡胤是被心怀鬼胎的亲信和哗变的士兵挟持,才不得不去谋朝篡位的。
当然了,这种说法好像除了赵匡胤自己,谁都不信。其实我也不怎么信,但要是细想想,又觉得即便是信了也不能算错。
从朱温篡唐到赵匡胤立宋,时间仅仅过去了54年。而在此期间曾雄踞过中原的5个王朝,活得最长的后梁也就存在了17年,最短的后汉更是区区4年即亡。而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是新军阀干掉老军阀,然后都像赵匡胤篡周为宋后表现的那样,疯狂吐槽自己称帝是多么的不得已,又是多么的委屈。好像只要这么诉过一番苦,他们就不是乱臣贼子了似的。
但赵匡胤的情况,好像跟别人还真不太一样。
理由有一大堆,简单挑点重要的说说。
五代十国那会儿军阀内部火拼、弑主篡位事件频发,其中的大多数都是私利、私欲作崇,但像老赵自己说的那样被逼上梁山的,也压根不是什么稀罕事。就拿本是后唐军阀,后来弄死了李存勖自己当皇帝的唐明宗李嗣源来说,他确实因为功高势大而受到李存勖的猜忌和提防,但一开始并没想过要造反。同光四年(926年)因为贝州(今河北清河)发生了叛乱,李嗣源与元行钦奉命前去平叛。但途中他的部下哗变,不但劫持了李嗣源,还逼他与叛军合作、称帝河北。
这一幕是不是跟郭威、赵匡胤的经历一模一样?可不同的是李嗣源压根并不想反,还寻机逃出去找元行钦,说老元你赶紧过来,咱俩一起去弄死那帮背主望恩的忘八蛋。
但元行钦以己度人,压根不信还有人能在当皇帝的诱惑下保持忠诚。于是他不但向李存勖打小报告诬陷李嗣源已反,还数度派人阻截李嗣源写给李存勖的自辩申诉奏章,终于使得君臣间的猜疑和误解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李嗣源要不想死,就只能反了。
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了石敬瑭身上——应顺元年(934年)因助李从珂夺国之功,石敬瑭晋为河东节度使、北京留守,充大同、振武、彰国、威塞等军蕃汉马步总管,由是成为后唐最大的军阀头子,自然而然也要享受到被李从珂猜忌的待遇。于是他的部下自以为心领神会,便在朝廷遣使前来劳军时高呼万岁,欲拥石敬瑭称帝。
老石被吓得差点当场尿了裤子,随后悍然下令“斩挟马将李晖以下三十余人以徇”(《旧五代史·卷七十五·晋书高祖纪第一》),以向钦使表达自己的忠诚。虽然后来石敬瑭为了自立不惜献土契丹,但显然这次兵变并非他指使的,就算黄袍加身了也是被逼的。
如果说李嗣源和石敬瑭到最后还是当上了“乱臣贼子”,所以他们的例子不足以令人信服的话,事实上这样的破事在五代十国那阵子简直是司空见惯,只不过这两位是其中不多的成功者,大多数都因为没成而默默无闻罢了。比如后晋军阀杨光远,就曾在滑州(今河南滑县)遭遇过李嗣源、石敬瑭同样的一幕。面对欲拥立称帝的哗变士兵,作为军中老油条的杨光远焉能不知这帮货色打得是什么主意?便怒斥“天子岂公辈贩弄之物”(《旧五代史·卷九十七·晋书列传第十二》),这才让那帮贪图幸进之辈打起了退堂鼓;相比之下后唐大将符彦饶就狠辣多了——在当瓦桥关(今河北雄县)守将时,亦有部下哗变想要拥立他称帝。符彦饶假装同意,然后于帐外暗伏甲士将倡乱者统统杀光。
更离奇的一幕发生在后唐天成元年(926年)——时任魏博指挥使的杨仁晸(zhěng)被部下皇甫晖劫持,要求他称帝。老杨死活不肯答应,就被皇甫晖一刀宰了,再找个于军中很有威望的将领继续策反,还不肯,便再杀,又去找效节指挥使赵在礼。老赵也不傻,闻讯撒丫子就跑,结果还是被抓住,“晖追及,曳其足而下之,示以二首,在礼惧而从之”(《资治通鉴·卷二百七十四·后唐纪第三》)。
好在赵在礼留了个心眼,只肯自称节度留后而坚决不称帝。后来赶上李嗣源被逼反,他就赶紧跑去投靠,受拜邺都留守、兴唐尹,沧州、同州等地节度使。所以赵匡胤说在他陈桥兵变时是被逼黄袍加身的,在后人看来似乎无法理解,但在当时要说跟他同病相怜者遍地都是可能有点夸张了,但肯定是不乏其人的。
03
赵匡胤篡位夺国的套路看似跟郭威一毛一样,实则大有不同。
别看后汉仅存4年便匆匆而亡,但自晚唐以来诸多藩镇割据、彼此攻杀欲居于人上者数不胜数。最终能占据中原、号称天下之主者(十国基本都向五代称臣),不过5家而已。后汉能位列其中之一,便可见其不凡之处。后汉高祖刘知远,先后仕于后唐、后晋,官至检校太傅、北京(今山西太原)留守、河东节度使等职。开运四年(947年),因契丹南下灭后晋却无法立足,中原一时无主,最大的军阀头子刘知远便按惯例被公推为帝,立国后汉。
虽然刘知远称帝后不足两年就驾崩,新帝刘承祐威望不足,镇不住此时最大的军阀头子郭威。但郭威的强势也并非压倒性的,效忠于老刘家的军队仍为数不少,尤其是宗室力量强大——后周立国后,刘知远的弟弟,河东节度使、太原尹刘崇便据河东十二州称帝自立,国号仍为汉,史称北汉。别看北汉又小又穷,最惨的时候只剩下一府五县、数万人口,但仍能力拒后周、北宋的数度倾国来攻。最后即便是亡了,但也坚持到了太平兴国四年(979年),是五代十国中最后一个倒下的割据政权。
所以郭威能夺国自立,光靠军威是不行的,更重要的是得有演技。
在朝中无数双眼睛的注目下,郭威根本无法从容举兵起事。为了掩人耳目,他必须借助老工具人——契丹的掩护,才能名正言顺的拿回统兵之权;为了消除戒心,他必须把亲人留在京中做人质;为了万无一失,他必须把军队拉出去几百里地才敢黄袍加身。
随后,哪怕郭威玩了命的往京城赶,但仍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隐帝得威奏,以示(李)业等。业等皆言威反状已白,乃悉诛威家属于京师。”(《新五代史·卷十一·周本纪第十一》)
也就是说,郭威所有留在京中当人质的亲人都被杀光了——“铢极其惨毒,婴孺无免者”(《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九·后汉纪第四》)。而赵匡胤,则压根犯不上像郭威那样演戏,更用不着拿亲人的命去冒险。
毕竟刘承祐虽然威望差了点,但起码已经是成年人了,还有一大堆叔侄兄弟帮忙,足以对郭威形成足够大的震慑和压力。而郭威以及柴荣的兄弟、儿子们,已经差不多被刘承祐杀光了,剩下最年长的柴宗训,才7岁而已。
一个7岁的娃娃,哪怕有秦皇汉武之姿,但在这个年纪又能指望他什么?又有什么可能让人死心塌地的向他效忠?
五代十国时动辄发生军队哗变、怂恿新主弑旧帝的破事,固然大多是利欲熏心者为了个人前程铤而走险,但也不乏有为了大局或为了自保而不得已为之的。怎么讲?自唐末以来,天下改朝换代的频率快得简直可怕,别说无能之主了,就算是颇具明君雄主潜质之辈(比如李存勖)一不留神,也会让他的江山顷刻间易主。故此那些深谋远虑的皇帝在选择继承人时往往重才干而轻血缘,比如朱温有7个亲生儿子,却打算把皇位传给养子朱友文。南唐义祖徐温有6个亲生儿子,最终却把自己的权位都交给了义子徐知诰(即南唐开国皇帝李昪)。
柴荣作为五代时期首屈一指的明君,自然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尤其是他本就是作为跟郭威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义子继承帝位的,想必会非常清楚在他死后,要是强行把柴宗训推上帝位,基本上就等于提前判决了这个亲儿子的死刑,甚至柴家人就此死绝也不是啥稀罕事。
可是他死得太早、太突然,更要命的是病发于北伐途中,以至于很多可能已经酝酿已久的谋划,根本没有时间来得及落实。柴荣的能力和胸襟一直被低估
比如,史书中曾突兀的记载了这么一件众说纷纭的轶事:“六年,世宗北征……阅四方文书,得韦囊,中有木三尺余,题云‘点检作天子’,异之。时张德为点检,世宗不豫,还京师,拜太祖检校太傅、殿前都点检,以代永德。”(《宋史·卷一·本纪第一》)
古人之迷信远超我们的想象,所以哪怕英明神武如柴荣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出乎意料。对上述史书的记载,主流的解读观点认为柴荣很忌惮这个谶言,所以时任殿前都点检的张永德就成了重点嫌疑对象。于是乎他用看起来更加忠诚可靠的赵匡胤顶替了倒霉的老张,试图打破“点检作天子”这个预言。
事实上这种观点根本禁不住细品,更是低估了柴荣的智慧。要知道张永德与赵匡胤的关系非常好,不但曾向柴荣举荐过他,二人还一起攻打过北汉和契丹,配合非常默契。北宋立国后,赵匡胤也投桃报李,加封张永德为侍中、左卫上将军。终宋太祖、太宗、真宗三朝,张永德都备受荣宠,至死不衰。
如果柴荣真的忌惮这个“点检”,换张换赵其实没区别,而且后者兵权更重、危险性更大,这么干岂不是自寻死路?
更何况张永德还娶了郭威的第四女寿安公主为妻,算是柴荣的妹夫,与赵匡胤相比哪个关系更近、更靠得住,难道柴荣算不清楚?以柴荣的智慧,怎么会看不出自己的儿子根本坐不住江山?
所以在柴荣自知离死不远且明知亲生儿子坐不稳江山的情况下,他很可能已经在筹谋给大周朝寻找个新的主人。
而这个人选,很可能就是赵匡胤。
毕竟老赵这个人虽然是个军阀,但却出了名的重情重义,也非常的爱惜自己的名声——这在唐末以来为了利益可以把脸面甩进泥坑的诸多军阀里边,简直就是个异类。所以只要柴荣理智下来,将江山双手奉上,柴氏子孙不但能保住性命,还有很大的概率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在没得选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04
可是柴荣很清楚,要是赵匡胤想谋朝篡位应该不费劲,但二人间想实现和平交权却很难,必然会遭到某些既得利益者的竭力阻拦。一个处理不好,没准就会闹出个杀人盈野的滔天大祸,还不如让自己亲儿子去试试运气呢。柴荣在临死前将手中最精锐的一支部队交给赵匡胤,其中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殿前军就是柴荣亲手所设的一支侍卫亲军,是后周最具战斗力的一支军队,最高指挥官就是殿前都点检。柴荣将这个攸关自己以及所有亲人存亡的重要职位,从妹夫手里拿来交给赵匡胤,其实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朕是信任你的,也愿意托付重任。但你不要着急更不要犯疑心病,等朕把所有阻碍一一摆平,是你的东西终究会属于你。
然而可能是柴荣突然病发死得太快,或者事情进展得不顺利,导致等他驾崩时还是由7岁的柴宗训继承了大统。当然也可能因为自唐太宗李世民首开篡改起居注的恶例,后来的史书大都不太靠谱,也许这段真实的历史早已被涂改得面目全非,我们永远也无法得知真相。
但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却是,哪怕柴宗训当上了皇帝,但在大周朝真正说了算的,还是最兵强马壮的那个人。
很显然,这个人姓赵,还是柴荣在临终前亲手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的。
但兵强马壮,并不一定意味着就要谋朝篡位,比如霍光、曹操、司马昭、王导等等都是例子,为什么就不能再加上赵匡胤这个名字呢?
显德七年(960年)正月初一,老工具人契丹又又又一次出场。朝中讨论了一下,大家都觉得应该让赵匡胤去迎战——这几乎没什么异议,更没什么不寻常,连因为总是被拿来背黑锅而牢骚满腹的契丹人,后来对此也没见有过啥意见。
然后赵匡胤走到陈桥驿时就披上件黄袍,转头杀回了汴京,再把柴荣留下的那对孤儿寡母赶下台,自己当了皇帝。赵匡胤想夺国,其实根本用不着再演一出陈桥兵变的戏码
这是像郭威那样,属于事先策划,然后演出的一场戏吗?
显然疑点是很多的。当时赵匡胤掌握的权力和势力是郭威没法比的——后周所有最精锐的军队尽在手中,汴京城防也被他的心腹部属全盘控制,与他结拜的“义社十兄弟”在全国各地当着节度使……可以说赵匡胤要是想造反的话,甚至都无须费劲巴拉的搞什么兵变,只要随便指使个人让柴宗训夭折了,便可循刘知远的故例被大家公推为帝,何必费力不讨好的学郭威?
要知道赵匡胤出征时,所有的家眷还都留在汴京城里呢。以他当时的权势,有什么必要又有谁敢让他留人质?要知道老赵可不是个心狠手辣之人,相反极重亲情,不但事母至孝,而且对妻儿极为溺爱。为帝前如此,为帝后亦然,让人无法怀疑其作伪。
而陈桥兵变的消息传到汴京时,赵匡胤的全家老小都懵然不知,还优哉游哉的在庙里上香。当忠于柴氏的军队前来抓捕时,若非庙中的和尚心生恻隐把他们藏了起来,那么郭威一家人“婴孺无免者”的惨剧,也必将发生在赵家人身上。
所以赵匡胤除非脑子抽了,否则明明可以不兴杀戮就拿到手的东西,为啥非得脱裤子放屁,还得搭上所有至亲的性命去换?学郭威演出戏,然后让全家老小付出生命的代价——难道赵匡胤脑抽了?
而说到陈桥兵变,不得不提到的两个关键人物——赵匡义和赵普,可以确认都是利欲熏心且心狠手辣的人物。
这老哥俩在北宋立国后并列为朝中两大权臣——一个成天琢磨着兄终弟及、让自己也过把当皇帝的瘾,另一个为保住宰相权位拼命撺掇赵匡胤把皇位传给亲生儿子赵德昭,这不可调合的矛盾使得二人斗得死去活来、不可开交。不过在显德七年的时候,二赵想得可还没那么大、那么远。毕竟要是自家老大的屁股都没沾上皇位,他俩便是想得再大再远,最终也只能是幻想。
可以肯定的是,这老哥俩暗地里应该没少忽悠赵匡胤赶紧谋朝篡位,但显然效果不佳。从柴荣驾崩到陈桥兵变的半年间,柴宗训一直安然无恙,赵匡胤也继续当他的权臣,几乎所有人都未曾意识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个重要的证据就是当陈桥兵变爆发、赵匡胤都率军杀回汴京城了,身为宰相的范质、王溥和魏仁浦居然还在优哉游哉的聚餐,见到老赵时大眼瞪小眼,就剩下了一脸懵:“及太祖北征,为六师推载,自陈桥还府署。时质方就食阁中,太祖入,率王溥、魏仁浦就府谒见。太祖对之呜咽流涕,具言拥逼之状。质等未及对,军校罗彦瑰举刃拟质曰:‘我辈无主,今日须得天子。’太祖叱彦环不退,质不知所措,乃与浦等降阶受命。”(《宋史·卷二百四十九·列传第八》)
哪怕五代时的文官再不值钱,但范质这么个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的四朝元老,这种谋朝篡位的破事见识得恐怕眼睛都快长出茧子了。如果陈桥兵变是事先谋划的,哪怕刻意避开老范这么个局外人(事实上五代时武将造反基本不避讳文官,反正这帮家伙知道了也没啥用),但这个经验丰富的官场老油子难道还能嗅不出那股子无比熟悉的味道?又怎么会在事到临头时“不知所措”?陈桥兵变对所有人——包括赵匡胤在内,都像是一场巨大的意外
所以,陈桥兵变很可能就是场意外。哪怕对二赵之类的人物只是场蓄谋已久的意外而已,但对当事人赵匡胤而言,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时,意外依然是意外。
当那件黄袍披在身上时,赵匡胤能怎么办?
学李嗣源?李嗣源还能找李存勖自辩,赵匡胤找谁,柴宗训那个7岁的娃娃?要不学石敬瑭,招呼亲兵进来把自己最亲近的这俩混账东西给砍了?且不提赵匡胤本就不是个心狠手辣的性子,就算他喊人,在那种情况下喊进来的拿刀砍谁,还真不好说……
人要是被逼到墙角了,真不好说能干出什么事来。谁敢保证那些嘴上嚷嚷着对他忠心不二的部下,被逼上绝路就当不成皇甫晖、把老赵当杨仁晸给宰了?
更何况一旦消息泄露,哪怕赵匡胤能够安抚好哗变的部下,但汴京里的君臣会相信他吗?怎么可能!这种事都是宁信其有勿信其无的,这样一来,赵匡胤的老母妻儿岂不是就要步了郭威家小的后尘?
所以他还有的选吗?
唐太宗李世民一辈子英明神武,唯独在玄武门之变中杀兄弑弟逼父成了他最大的污点。不过公平公正的讲,这难道全是李世民的错?把他逼到这一步的除了父、兄、弟和自己以外,在天策上将府与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那些贤臣良将们,难道个个天真纯良得如白雪般无暇?在很多时候,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得被底下跪着的人推着走,不走还不行
无论秦皇汉武还是唐宗宋祖,人一旦走上了某个特殊的位置,哪怕位高权重到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但在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只能被动的被人或时局推着走。他们干出来的很多事,甭管好坏,都未必是他们真实意志的体现。
烛影斧声
最近总有人跟我杠一个问题,那就是古人的平均寿命到底有多少?
这个问题其实很难掰扯清楚。毕竟古代的人口普查也不统计这项数据,只能靠零星的、个别的记载和考古发现推测。当前的主流观点认为这个平均数的大致范围在30~40岁之间,是不是低得有些不可思议?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古代抵御战争、贫困、疾病和自然灾害的能力极其孱弱。像汉末、(西)晋末、隋末、宋末、明末时的大规模战争,在短短几年、十几年间就让上千万甚至几千万人口消失在官方人口统计中是很常见的事情。即便偶尔出现连续一两代、甚至几代人都没赶上战乱的“太平盛世”,人均寿命能提高的上限也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低得多。毕竟即便像是文景之治、开元盛世这样所谓最好的时代,路有冻死骨在民间也是非常常见的景象,否则我国何至于几年才能宣布在历史上首次消灭贫困?每一次改朝换代,很可能就意味着上千万甚至更多的人口消失无踪
可以想象,在民众普遍贫困、卫生条件落后且完全不知医疗保障为何物的那几千年中,要是人均寿命还能跟今天相差不大的话,这种情况恐怕只能出现在神话故事里。
最终我杠精附体,花了大把时间终于在史书中找到个靠谱的数据——二十四史中能确切找到生卒日期的帝王大概有313位,而他们的平均寿命还不足41岁。
当然我又被怼了,而且理由也很充分——谁都知道这帮家伙干的那个行当非常高危,非正常死亡的概率非常高,所以数据的普遍适用性不足采信。我一想也对,于是将所有非正常死亡、包括嫌疑对象统统排除,剩下的91位在史书中言之凿凿死亡得非常安详、后人也提不出啥疑议的幸运儿,那么他们的平均寿命是多少?答案是47.74岁。
要知道这91位老兄可是享受着当时全天下水平最高的生活条件和医疗保障,尚且平均还没熬过知天命的年纪,他们的亿万子民的状况又能好到哪儿去?史书中证据确凿自然死亡的皇帝,未统计十六国、辽金西夏等朝。况且赵匡胤不但死得疑点重重,而且他的死引发的直接后果,就是把大宋朝的帝统直接一杆子拐到他的亲弟弟、宋太宗赵炅那一系去了。
(赵炅本名赵匡义,北宋立国后为避讳皇帝大哥改名赵光义,登基为帝后改名赵炅。为行文方便,本文中统称赵炅。)
由此而来的“烛影斧声”、“金匮之盟”等真假难辨的传闻,也因为他的离奇死亡而流传了上千年。
01
关于赵匡胤之死,在正经严肃的史书上记载得那是相当的严肃正经,根本不容任何人传出任何八卦花边:“癸丑夕(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凌晨,即976年11月14日),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殡于殿西阶,谥曰英武圣文神德皇帝,庙号太祖。”(《宋史·卷三·本纪第三》)
但赵大挂了却把皇位传给赵二这件事怎么解释?要知道赵匡胤又不是没有儿子,最年长的赵德昭当时已经26岁了,年富力强而且从未听说过有任何劣迹或隐疾。即便赵德昭不靠谱,那位后来被传为“八贤王”的赵德芳也年满18岁了,凭啥不能子继父位?
在亲生儿子已成年且活蹦乱跳的情况下传位给弟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通道理的
赵大的离奇死亡和赵二的离奇上位,让人们不由得本着“谁获利最大谁就是凶手”的逻辑,将赵炅列为导致赵匡胤死亡的最大嫌疑人,并演绎出了个“烛影斧声”的故事。
但在最初,“烛影斧声”说的可不是有人隔着窗户看到一片烛影里,当弟弟的一斧子剁了亲哥哥,而是一个拍赵炅马屁的趣闻轶事:“帝急传宫钥开端门,召开封王,即太宗也。延入大寝,酌酒对饮。宦官、宫妾悉屏之,但遥见烛影下,太宗时或避席,有不可胜之状。饮讫,禁漏三鼓,殿雪已数寸,帝引柱斧戳雪,顾太宗曰:‘好做,好做!’遂解带就寝,鼻息如雷霆。是夕,太宗留宿禁内,将五鼓,周庐者寂无所闻,帝已崩矣。太宗受遗诏于柩前即位。”
《湘山野录》是宋神宗熙宁年间的僧人文莹撰写的一部笔记,内容十分广泛,涉及到宋初以来的朝章国典、宫闱秘事、风俗人情等,但仍以朝廷达官显贵的轶闻为主。其真实性大多可以由其他的文献资料印证,但也不乏道听途说、难辨真假的东西,但总体上还是相对可信的。
这个文莹,出身江南,交游广阔,不但与钱俶家关系不错,与丁谓、欧阳修、苏舜钦等当时的风云人物都有交情。同时文莹还是个藏书家,据他自述“收古今文章著述最多,自国初至熙宁间,得文集二百余家,仅数千卷”(《玉壶清话·自序》)。因此他是有条件也有渠道获取到一些朝中秘闻的,并非一拍光头就信嘴胡咧咧。像《湘山野录》这种文人笔记的真实性,还是值得怀疑一下的
而且出自文莹的这个原版的“烛影斧声”,并非是要影射或暗指赵炅有谋杀赵匡胤的嫌疑,相反倒是在大拍这位宋太宗的马屁——在这个和尚的笔下,赵大与赵二不但关系亲密而且极度信任,可以在一起彻夜饮酒,还对后者寄予厚望。如果非要说这个故事有啥隐喻的话,也是在极力渲染赵二得位正当,甚至可能是赵大的本意。
只不过又是烛影、又是斧声的,光从字面看就很有悬疑恐怖片的感觉。于是便有不求甚解者望文生义,又编造出了赵二拿斧子砍死赵大的谋杀说,或酒中下毒的毒杀说。
反正赵匡胤死得越离奇、越凄惨,人们就愈发的津津乐道,自然也就传得愈发沸沸扬扬。至于这厮到底是怎么挂的,反倒没几个人关心。
但不管别人怎么传,起码文莹的记载里就有个显而易见的漏洞——距司马光和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的作者,南宋人)考证,按照两宋的宫廷制度,除皇帝与未成年皇子外但凡是个带把儿的不得以任何理由夜宿宫廷。起码在这两位史家在世时,没发现过任何例外。
所以文莹所记赵家兄弟彻夜饮酒且赵二“留宿禁内”之处,显然不符合事实。地摊文学中描述的“烛影斧声”,就更不靠谱了
事实上,历代正史如《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续资治通鉴》,包括文人笔记《宋论》等都从未认为过赵匡胤是赵炅杀的:“癸丑,上崩于万岁殿。时夜已四鼓,宋皇后使王继恩出,召贵州防御使德芳。继恩以太祖传国晋王之志素定,乃不诣德芳,径趋开封府召晋王……后见王,愕然,遽呼官家,曰:‘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王泣曰:‘共保富贵,勿忧也。’”(《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七·开宝九年》)
那赵匡胤是怎么死的?
其实有些事情原本很简单,但想的越多就越复杂、越离奇,然后可能离真像就越远。
赵匡胤死时50岁,当皇帝十几年来公务繁忙导致缺乏锻炼,日常嗜好酒肉又导致身体肥胖——类似状态又突发心脑血管疾病的,如今的大医院哪天不接个三五个?即便以今天的医疗技术,也不敢保证都能抢救过来吧?
真像可能就是如此简单、枯燥且无聊。只不过看热闹的从来不嫌事大,所以不愿意相信而已。
02
赵匡胤死亡的真相可能很简单,但他死后发生的事情,就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了。
因为赵炅的继位,是古代帝位传承中非常罕见的一个兄终弟及的例子。兄终弟及只有在上古时期流行过,自秦汉以后就非常罕见了
其实在上古时,兄终弟及并不是啥稀罕事。比如在夏商两朝的帝位到底是传给兄弟还是儿子似乎就从来没有一定之规——夏朝第十一代君主姒不降在儿子孔甲还活蹦乱跳的情况下,却把帝位传给了弟弟姒扃,姒扃传子姒廑,姒廑临死前又还位于堂兄孔甲。再如商朝第二代君主太丁就在有子太甲的情况下传位于兄弟外丙,外丙再传弟仲壬。仲壬死前无弟可传,才将帝位交给太甲,开启下一轮循环。
直到商朝第十代君主仲丁之后,兄友弟恭的场面不再,帝位争夺的纷争不断发生,兄终弟及的制度才遭到破坏,父死子继成为主流。但直到春秋战国时期,像鲁国、宋国仍保留兄终弟及的遗风,人们也见怪不怪。
不过在秦汉之后,兄终弟及的帝位传承制度基本绝迹,偶有发生也是无奈之下不得已的选择。比如晋惠帝司马衷唯一的儿子司马遹遇害,所以才传位给弟弟司马炽(即晋怀帝);唐文宗李昂和唐僖宗李儇要么儿子死绝,要么掌控朝权的宦官不许其儿子接班,所以只好传位给弟弟李炎(即唐武宗)和李晔(即唐昭宗);而明武宗朱厚照干脆就生不出儿子,所以大臣们只好抓他的堂弟朱厚熜(即嘉靖皇帝)来顶班……
不过兄终弟及这种事,在五胡十六国的前赵、西燕、前秦以及辽、金、元等朝却很常见。这也不奇怪,因为在这些游牧民族或渔猎民族中,到底是父死子继还是兄终弟及主要看谁的拳头比较大——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才是他们的规矩。
因此兄终弟及的帝统传承形式,主要发生在文明程度比较低的王朝和民族。一旦大家都识字了、开眼了、发达了,好东西自然都要留给亲儿子,至于兄弟最好有多远滚多远。秦汉之后,只有没文化的才兄终弟及,但凡见过世面的都父死子继
在老皇帝有儿子,而且儿子既成年又活蹦乱跳的情况下,赵炅就成了从秦汉到明清的所有汉民族建立的王朝中,唯一的一个兄终弟及的例子。
要说这里没鬼,你信不?其实信也行,因为可以确定的是,在赵匡胤的生前从未正式确定下过皇储的人选。在正常情况下,作为嫡长子的赵德昭(赵德昭还有一嫡兄赵德秀,但早夭)理应是赵匡胤天然的第一顺位接班人。可问题是在北宋初年的时候,情况它根本就不正常啊……
自晚唐以来,“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旧五代史·卷九十八·晋书列传第十三》)这一观念深入人心,各种大小军阀腰杆一硬就开始算计着怎么干掉自己的大老板,然后也把屁股坐上皇位去过把瘾。于是乎天下改朝换代的频率快得简直可怕,别说无能之主了,就算是颇具明君雄主潜质之辈(比如李存勖)一个不留神,也会让他的江山顷刻间易主。故此那些深谋远虑的皇帝在选择继承人时往往重才干而轻血缘,比如朱温有7个亲生儿子,却打算把皇位传给养子朱友文。南唐义祖徐温有6个亲生儿子,最终也把自己的权位都交给了义子徐知诰(即南唐开国皇帝李昪)。
相比朱友文和徐知诰,赵二起码还是赵大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那种。而且自从赵大发迹以后,赵二就紧随其左右,先是南征北战,后又连任十多年的开封府尹,为北宋立国以后迅速稳定局面并逐渐壮大,也算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实事求是的讲,相较于如同温室花朵般的赵德昭和赵德芳,久经历练的赵炅显然是个更靠谱的接班人。但世间事从来就不会因为“本来”或“应该”而转变其固有的走向,如果赵匡胤在活着时随便抓过一只阿猫阿狗来,说这就是大宋朝的太子,大家不也得受着?赵匡胤生前不肯立皇储,这才是一切麻烦的缘由
可问题是赵匡胤偏偏就没指定这个人选,而且还突然间、没留下任何交待就噶了,这就留下了大麻烦。
那他为啥没有提前立储?
一个重要的原因可能是老赵觉得自己还没老到需要交代后事的地步,所以一直没急着处理这件事。当然更大的可能性,应该是他也不知道该选谁。
按理说当皇帝的立自己的亲生儿子、尤其是嫡长子为皇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都挑不出理来。可这条真理,在赵匡胤这里却基本无效。
教员在点评历史上的明君雄主时,曾将这位宋太祖与秦皇、汉武以及唐太宗李世民相提并论。但在某种程度上,赵匡胤作为一个皇帝并不合格。
原因无他,就是这厮太重感情了。
03
北宋立国后不久,一次赵匡胤在宫中大宴群臣。翰林学士王著酒喝多了,就想起了故主柴荣,便当众嚎啕大哭,还嚷嚷着一些思念前朝的话,搞得在场的一大堆“乱臣贼子”非常扫兴和没面子。于是就有人跳出来弹劾王著,希望赶紧把这个前朝余孽弄死,但老赵对此显然非常的不以为然:“或奏曰:‘王著逼宫门大恸,思念世宗。’太祖曰:‘此酒徒也,在世宗幕府,吾所素谙,况一书生,虽哭世宗,能何为也?’”(《国老谈苑·卷一》)
这则轶事起码能说明两个问题——其一,被冠上崇文抑武始作俑者帽子的赵匡胤,真是从骨子里看不起文官;其二,这厮实在是太念旧情了。别看老赵长得凶神恶煞,却是历代皇帝中少见的好人
之所以念旧情,是因为赵匡胤脸皮不够厚,心肠不够黑。很少有人注意到,自打(刘)宋武帝刘裕首开恶例,把乖乖将江山禅让给他的晋恭帝司马德文弄死后,历代亡国之君基本都没落下过好下场。唯独北宋开国,赵匡胤非但没杀柴宗训并下诏善待柴氏子孙,而且在其扫平天下过程中投降或抓到的亡国之君,如高继冲、周保权、刘鋹、李煜、钱俶、陈洪进等都受到了优待,唯有后蜀孟昶死得比较蹊跷,但也没有确切证据证明他是被赵匡胤弄死的。
他明知这些前朝皇室、亡国之君未必不会被人当成作乱的幌子。一旦被救走或脱离视线,便是祸乱之源,而解决这个问题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人间消失。还有那些骄横跋扈的所谓开国功臣,未必就不会成为下一个“黄袍加身”的他。故此刘邦、朱元璋等人都未雨绸缪的挥起屠刀,宁杀错勿放过,也一点没耽误人家的生前功和身后名。
可赵匡胤却做不到。他宁可多花点心思看着他们,赐以高爵、财帛、肥田、大宅笼络他们,也不愿或不忍一刀杀了他们。
对臣子、敌人尚且如此,更何况亲人?
尤其是对赵炅这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宋史》称赵光美的生母为杜太后,而《宋太宗实录》说是陈国夫人耿氏,即赵光美有私生子嫌疑),赵匡胤更是一度疼爱到了骨子里:“太宗尝病亟,帝往视之,亲为灼艾,太宗觉痛,帝亦取艾自灸。”
啥意思?赵老二病了,赵老大亲自跑去给他艾炙。结果赵老二嫌疼,赵老大就拿点燃的艾草烧自己的手臂,看烧哪个地方才不疼……赵大对赵二,那真是贴心贴肺的好
作为只言片语便可决万千人生死的帝王,赵匡胤即便是演戏,也用不着化身蒙古大夫,更犯不上拿自己做人体实验。他甚至不用说话或给个眼神,就会有无数人争着抢着替他把这事干了,也足够让人津津乐道、赞叹兄弟情深了。
他之所以这么干了,更大的可能性还是因为感情,而非政治需要。
当然,一个能干且靠谱的弟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赵匡胤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
一个非常巧合的巧合是,赵匡胤正好比赵炅大一轮,而赵炅又比赵德昭大一轮——这个巧合在汉唐等动辄传承十几、二十代,享国数百年的王朝可能不算什么,但在五代十国那个混乱的年代,意义可就截然不同了。
那功夫,不但改朝换代跟走马灯似的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帝位更迭的速度更是让人瞠目结舌——在短短的70多年时间里,先后有56人称王称帝,其中大半(30人)死于非命。尤其是赵匡胤作为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这四代王朝兴亡的亲历者,又亲眼目睹了郭威开国三年即亡、柴荣壮年身死(39岁)给后周造成的动荡和剧变,怎能会没有所触动和警惕?
他不能不想到,要是自己也像郭威或柴荣那样突然就挂掉了,大宋朝该由谁来接班?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赵二就是赵大为大宋朝准备的“备胎”
甭管是按照惯例还是私心,赵匡胤的首选都是长子赵德昭。但这个才10岁或十几岁、没有任何威望的孩子坐上那个位置,又与柴宗训何异?他赵老大敢在这种情况下反了柴家,难道石守信、王审琦们会不反了赵家?
就算他在生前解决掉石守信、王审琦,也会出现张守信、李审琦。而解决这个问题最现实的办法,就是换个年富力强且功勋、威望足以镇住场子的人来接班。
而这个人选,还有比赵炅更合适的吗?所以为啥同是弟弟,赵匡胤对赵光美的态度就比赵炅疏远了许多?因为这个仅比赵德昭大了4岁的弟弟,显然不在他传位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赵匡胤一登基,就开始紧锣密鼓的力捧赵炅——先是拜为殿前都虞候、领睦州防御使,任大内都检点,让他熟悉兵事,结交将领;在每次赵匡胤领兵出征时,都令赵炅担任开封留守,等于把自己的后勤和大后方都交到他的手里;建隆二年(961年),赵匡胤干脆任命赵炅为开封府尹,并连任了十几年。
要知道五代那会儿,国都通常都汇聚着一个王朝过半的兵力、财富和可用人口。因此赵炅这个“首都市长”在权势地位上已经能与宰相赵普分庭抗礼,成了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彼时赵匡胤扶植赵炅之心,在朝野内外可谓是人尽皆知。这也是为啥后来赵老大离奇死亡而赵老二蹊跷继位时,并没有激起多大的非议和反对之声的重要原因。
毕竟这段历史的亲历者都知道是咋回事,唯有一知半解的后来人才会脑补出那么多的阴谋论。
04
开宝六年(973)年,赵匡胤下诏封赵炅为晋王,位在宰相之上——值得注意的是,此时在大宋朝除了皇帝以外,只有赵炅一人得以活着封王,其余如赵光美、赵德昭、赵德芳等皇弟、皇子均未封王。尤其是赵德昭,此时挂在身上的官衔只有一个区区的贵州防御使,相当于今天的贵州军分区司令。而且宋朝的防御使通常仅为武臣的寄禄官,光享受地位和待遇,既无职掌亦无定员,也不驻本州,说白了就是个光杆司令。突然被封王,还是唯一的王,对赵炅来说并非是件好事
这与赵匡胤向来力捧赵炅的立场一致,故此很多人据此认为哪怕到了这位宋太祖去世前3年,仍未改变兄终弟及的初衷。
事实很可能正好相反。
因为在皇储人选始终没有明示的情况,突然间被册封王爵并不一定就是件好事。毕竟以赵炅、赵光美、赵德昭等人的身份,如果不能成为皇储,封王是注定的事情。而且封王并非成为皇储的必须步骤,尤其是在北宋那个为了防止臣子犯上作乱而被刻意弄得复杂无比的官僚系统中,封爵、官品、勋位、散官阶什么的其实都不重要,有没有权势地位关键看的是“差遣”。
就拿大家都很熟悉的岳飞来说,建炎四年(1130年)时他开始受到赵构的重用,被提拔为武功大夫、昌州防御使,任通、泰州镇抚使兼泰州知州。在这一大堆官衔中,武功大夫是本官,位列武臣官阶五十三阶中的第二十七阶,正七品;昌州防御使是寄禄官,从五品,意味着岳飞虽然当着七品的官却享受从五品该有的待遇和地位;通、泰州镇抚使兼泰州知州才是岳飞的差遣,掌管着两州之地的军政大权,权势之大根本不是正常的四、五品官能比的。对岳飞来说,通、泰州镇抚使兼泰州知州这个差遣才是他兵权的保证
而赵炅当上晋王以后,差遣还是开封府尹。可赵德昭呢?
就在晋王的光环一时晃瞎了众人眼之际,赵德昭在朝中的地位也从一个只领工资的光杆司令光速般的晋升为兴元(今陕西汉中)尹、山南西道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了实实在在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再联想到几乎同时发生的赵普被罢相事件,这一系列让人眼花缭乱的变化,是不是就被一根线给连起来了?
很显然,在赵匡胤不动声色的操纵下,朝中权势最大同时又野心勃勃的权臣赵普一败涂地,唯一能跟赵普抗衡的赵炅表面上固然光鲜亮丽到了极点,但实际权势却并没有任何增长。反倒是一向没什么动静和表现机会的皇长子赵德昭,成了这次朝政风波最大的受益者。
此时的赵匡胤47岁,赵炅35岁,赵德昭23岁。以赵匡胤当时的健康状态来看,再活个十几年貌似完全不成问题。到那时是已近(或已过)知天命之年的弟弟,还是正值壮年的长子更适合当这座江山的新君,还用问吗?
赵匡胤刚开国时就开始培养二十多岁的弟弟,前后花了十几年的事件,把赵炅培养成了自己之下的大宋第二人。要是再有十几年的话,他为何不能把赵德昭也培养成第二个赵炅?
而且在未来的十几年里,他可以从容的逐渐削减弟弟的权势,让儿子慢慢的取而代之。这样一来,既不影响国政,也有时间消弭兄弟之间的隔阂,何乐而不为?
当了十几年的皇帝后,赵大的危机感显然没那么强了,以至于犯了过于自信的错误
只可惜人生不如意事十之七八——赵匡胤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他没有十几年的时间,剩下的只有区区3年而已。
05
赵匡胤的骤然去世,几乎打乱了所有人的阵脚。即便赵炅没有利用权势强行夺位,好像也轮不到赵德昭来接班:“癸丑,上崩于万岁殿。时夜已四鼓,宋皇后使王继恩出,召贵州防御使德芳。继恩以太祖传国晋王之志素定,乃不诣德芳,径趋开封府召晋王。”(《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七·开宝九年》)
也就是说,在赵匡胤突然去世的情况下,宋皇后首先想到要召进中枢主持大局的人选,既不是赵炅亦非皇长子赵德昭,而是次子赵德芳。在赵大暴亡后,打起小算盘的显然不止一个赵二,还有宋皇后
赵匡胤一生共有过3个妻子,分别是孝惠皇后贺氏、孝明皇后王氏和孝章皇后宋氏。长子赵德昭为贺氏所出,次子赵德芳的生母是王氏,而宋氏小赵匡胤25岁,嫁入宫中时赵德昭已成年出阁,而比宋氏还小7岁的赵德芳仍居于宫中。故此可以推断,宋氏与她名义上的儿子赵德芳关系比较密切——在赵匡胤没有明确皇储归属的情况下,她更希望凭借手中注定只能昙花一现的权力,拥立一个更有利于自己的皇帝人选。
可想而知——若非王继恩这个事先就投靠了赵炅的内鬼太监横插一腿,宋皇后做出的这个愚蠢且短视的决定,必将在大宋朝野掀起一场怎样的轩然大波,无论是引起一场争吵、政争、宫变甚至是颠覆江山,都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试想若非宋氏私心做崇而是直接诏令赵德昭入宫,那么王继恩还敢不敢再去找赵炅还在两可之间。即便他还是去了,赵炅敢不敢进宫,还是不好说。
事实上在宋氏作死、私召赵德芳入宫这样的有利局面下,赵炅还是一度不敢进宫:“继恩入见王,且召之。王大惊,犹豫不行,曰:‘吾当与家人议之。’入久不出,继恩促之曰:‘事久,将为它人有矣。’时大雪,遂与王于雪中步至宫。”(《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七·开宝九年》)
赵炅当时的老婆,即明德皇后李氏以仁慈宽厚闻名,从不参与政事。几个儿子中年纪最大的长子赵德崇(即赵元佐)当时才12岁,所以他所谓的“当与家人议之”能议出个毛线?之所以迟迟不敢入宫,当然有事发突然措手不及的原因,更大的可能性恐怕还是担心这是个针对他的阴谋,害怕自己有去无回。对赵二来说,王继恩传来的消息,确实很像是针对他的阴谋
如果宋氏召的是赵德昭呢?要知道赵德昭已经当了3年的宰相,且史书说他“喜愠不形于色”(《宋史·卷二百四十四·列传第三》),显然是个有心机城府的狠角色。在占据先机的情况下,赵炅有多大的机会翻盘?
但历史没有如果,所以赵炅就是最后的赢家。
而在赵炅登基之后仅3年,赵德昭便自尽身死,享年29岁;又两年之后,年仅23岁的赵德芳再暴病身亡。至此,赵炅终于坐稳了帝位,没有任何人能够威胁到他了。
但赵老二虽然心狠手辣,但与赵老大毕竟是一母同胞,所以也有脸皮不够厚的时候。比如干的那些亏心事,总让他觉得心虚,越心虚就越想找补,于是就有了个莫名其妙的“金匮之盟”:“建隆二年,太后不豫,太祖侍乐饵不离左右。疾亟,召赵普入受遗命。太后因问太祖曰:‘汝知所以得天下乎?’太祖呜噎不能对。太后固问之,太祖曰:‘臣所以得天下者,皆祖考及太后之积庆也。’太后曰:‘不然,正由周世宗使幼儿主天下耳。使周氏有长君,天下岂为汝有乎?汝百岁后当传位于汝弟。四海至广,万几至众,能立长君,社稷之福也。’太祖顿首泣曰:‘敢不如教。’太后顾谓赵普曰:‘尔同记吾言,不可违也。’命普于榻前为约誓书,普于纸尾书‘臣普书’。藏之金匮,命谨密宫人掌之。”这玩意简直是扯的不能再鬼扯了。如果说烛影斧声还算有迹可循的话,金匮之盟简直就是“一眼假”
北宋刚开国第二年杜太后就挂了。也就是说“金匮之盟”这玩意要是真的存在,那为啥赵匡胤在位的17年里只字未提?就连赵炅——要是在赵匡胤暴死、帝位犹未定下归属之际,他一把掏出这玩意,还有谁敢质疑其得位不正?又何至于被吓得一度不敢进宫?等到了太平兴国二年(977年)赵炅已经在帝位上坐得安如泰山了,还把这玩意拿出来有啥用?
尤其这玩意还是赵普亮出来的,而且是在被罢相并贬黜地方9年后再度奉诏还京时才亮出来的,就更耐人寻味了。要知道赵普一直在谋求复相,可在太祖朝这厮跟赵炅可是一对冤家对头,正常情况下根本没有任何可能性。
可是金匮之盟一亮,赵炅眨眼间就把昔日旧怨抛到了脑后,不仅很快就让其复相,后者也投桃报李,帮前者往死里整赵光美、卢多逊等政敌。
赵普死后,赵炅给他的那段盖棺定论的评价,其实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普事先帝,与朕故旧,能断大事,响与朕尝有不足,众所知也。朕君临以来,每优礼之,普亦倾竭自效,尽忠国家,真社稷臣也,朕甚惜之。”
所以,金匮之盟很可能是赵普为了修补与赵炅间的关系、实现自己的复相梦而编出来的瞎话,又正好迎合了赵炅心虚想要找补的需要,于是君臣皆大欢喜。
否则这种涉及到帝位传承的天大的事情,怎么可能就一个外臣知道?要知道古时有“避讳”这种礼节,简单说就是“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无论说话还是写文章时提及君主或尊亲的名字时,都不能直接说出来或写出来,而是需要采用改字法、缺笔法或空字法等方式进行避讳,以示尊重。这种传统源远流长,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像在《山海经》中就将“夏后启”避讳成“夏后开”(夏朝的君主生时称“后”,死后称“帝”)。后来这就成了条死规矩,比如在科举考试中哪怕你有状元之才、把文章写得无人能及,但在提到皇帝老儿的名字时忘记了少写一个笔画,那么就可以提前恭喜你名落孙山了。
这就给大家的日常生活平添了不小的麻烦。比如有人在汉初搬砖,一不小心喊了嗓子“谁来帮我一把”时,就可能凭空跳出来个公差大哥把铁链子往那个倒霉蛋脖子上一套,然后就拉到衙门去打上几板子。当然这属于极端下的情况,大多数时候人们会主动自我调整——像在秦朝时就一度把“正月”改叫“端月”,以避讳始皇帝名字中的那个“政”字;通用了好几百年的二十等爵中最高的一级“彻侯”,为了避讳汉武帝刘彻就改成了“通侯”;又如北宋名相文彦博,人家祖上本来姓“敬”,但为了避讳后晋高祖石敬瑭,只好改姓文。等到后晋改朝成了后汉,老文家好不容易又改回姓敬,谁知赵匡胤他爷爷又叫赵敬……所以文彦博只好叫文彦博,而不能随祖宗叫敬彦博。文彦博像——逼人家把祖宗姓氏都改了,就有点过分了
再如作为文臣最高荣誉的“生当太傅,死谥文正”中的“文正”,这个谥号本来叫“文贞”,但奈何宋仁宗叫赵祯,所以才委屈巴巴的改叫了“文正”。
当然了,做皇帝的对这事也挺心虚,所以一些脸皮不够厚的也会主动做出调整,尽量少的给臣民们惹麻烦。始作俑者就是汉昭帝,他一登基就宣布将自己的名字削减一字,由“刘弗陵”改叫“刘弗”——这样一来大家是不是就少了一半的麻烦?之后的汉宣帝不但有样学样、也把自己的名字由“刘病己”改叫“刘询”,还要求自己的子孙起名尽量用生僻字,进一步给臣民减负。
但这种做法成为惯例,还是从宋朝开始的——两宋十八帝中有10人在称帝后改名,而且都是改成单字名、生僻字。而那8个没改名的也并非有个性或搞叛逆,而是因为人家的原名就是单字名、生僻字。
只有宋太祖赵匡胤除外。
为啥?因为这个祖宗规矩是宋太宗赵炅定下的,自然管不着他大哥。赵匡胤是两宋十八帝中唯一使用双字名且没改过名的,而赵炅的一生,更是曾用过3个名字。每次改名的背后,都蕴含着他无尽的荣耀、不甘、雄心和辛酸。但不管在赵炅的心里酝酿过多少种不同的情绪,他最终落在后人眼中的形象,大体上也就是蜷缩在哥哥那高大雄壮背影里的那个小跟班。
宋祖尚且不如,又何堪跟唐宗一较高下?
重文轻武
01
后晋天福四年十月初七日(939年11月20日),赵炅出生于开封府浚仪县崇德北坊护圣营官舍。他的高祖赵朓曾在晚唐官至县令,曾祖赵珽当过御史中丞,祖父赵敬做过涿州刺史,父亲赵弘殷在后周官至检校司徒、天水县男并执掌禁军,成为朝中举足轻重的一股力量。
但这跟赵炅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那个文武双全且功勋卓著的大哥赵匡胤吸引过去了。
在赵大已经名震天下时,赵二还在活尿泥玩
说是大哥,其实赵弘殷的长子叫赵匡济,可惜早夭。于是后来居上的赵匡胤不但成了赵炅的那个必须事之如父的长兄,而且更是强爷胜祖,化身为老赵家最能拿得出手的那张头牌。
在赵炅还没断奶时,年长12岁于他的长兄已经开始周游天下、结交豪雄;在赵炅还跟小伙伴们活尿泥玩时,赵匡胤已经投奔了后汉枢密使郭威,开始在军中崭露头角;在赵炅还在捧着书本开蒙时,那个在他眼中近乎无所不能的哥哥已经受到柴荣的青睐与重用,成为后周军中数得着的一员悍将。
为了酬功和笼络这员重将之心,刚刚年满15岁的赵炅也进入了柴荣的视线,一脸懵懂的被召进了宫中,稀里糊涂的就被补为右班殿直。而随着赵匡胤不断的立功,蹲在宫中无聊站岗的赵炅也跟着不断升官,先迁供奉官,再改殿前祗候,又晋供奉官都知。
这个官有多大?大概相当于现在的连长或是营长。嗯,一个天天在宫殿前站岗放哨的19岁的小连长或小营长——这就是赵炅在赵匡胤称帝立国前的官场履历。当然了,这厮后来当皇帝后成天跟人吹牛批说想当年他追随柴荣跟南唐、契丹打过仗,还曾杀敌无数,把柴老板惊得下巴都脱臼了什么的,经后人考证均无此事。
当然一个更加脍炙人口的传说,是在陈桥兵变时正是靠着赵炅和赵普的串联加忽悠,才让赵匡胤麾下的众将士当场哗变。而且恰是赵炅和赵普二人,亲手将那件著名的黄袍披在了赵匡胤的身上。
赵匡胤身上的这件黄袍,可以确定不是赵炅披上去的
但这种事只要不是拿脚后跟想,那就肯定不靠谱。在五代那个改朝换代如同家常便饭的混乱年代,朝廷向来是把统兵大将当贼防着的——只要是领兵在外的,家属就必须扣在京中当人质。典型如郭威,人家在后汉一朝的权势可不比赵匡胤在后周差,但在领兵出征时照样一个家属不能带。这才导致郭威发动兵变时,在京的全家老小都屠戮殆尽,花这么大代价才抢来的皇位,也只好便宜了义子柴荣。
郭威都办不到的事情,赵匡胤怎么可能例外?假如赵炅是个军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这事也许还有得商量、让他随把军。可大周朝要想击退契丹人的来犯,一个19岁的小营长或小连长难道也能成为不可或缺的角色?开什么玩笑!
所以事实就是在赵匡胤黄袍加身那功夫,赵炅正躲在他老娘的怀里瑟瑟发抖(忠于柴氏的后周军队正在满城搜捕赵家亲眷,幸被一座寺庙的和尚所藏)。等到大哥率军打回开封、一切大局已定时,这位赵家的二少爷才敢跑到大街上给他英明神武的长兄叫好助威:“上初自陈桥即帝位,进兵入城,人先报曰:‘点检已作天子归矣!’时后寝未兴,闻报,安卧不答,晋王辈皆惊跃奔走出迎。”
随着赵匡胤一人得道,老赵家开始跟着鸡犬升天——赵炅的官职立马从供奉官都知火箭般蹿升至殿前都虞候、睦州防御使,相当于从个小营长或小连长直接晋升为挂着军分区司令衔的陆军副司令(是不是觉得怪?宋朝的官制就是这么怪)。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要是没有大哥,赵炅啥都不是
建隆元年(960年)赵匡胤亲征起兵叛乱的李筠,赵炅被任命为大内都检点兼开封留守、领泰宁军节度使,这意味着这位大宋朝开国皇帝把自己的后背,全盘托付给了自己的亲弟弟。
次年,赵炅再升一级,当上了开封尹、同平章事,也就是享受宰相待遇的首都市长,并连任了十几年。开宝六年(973年)他又受封晋王,成了老赵家包括大宋朝第一个活着封王的人。
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赵炅是赵匡胤钦定的皇位接班人。
02
关于北宋帝位第一次发生交接时发生的那些事,我在上篇文章已经详细的讲过,在此只需再强调一遍结论——赵匡胤死于赵炅之手的可能性极低,大概率是突发心脑血管疾病暴卒。而关于那张宝座该由谁来坐的问题,赵匡胤在开国之初确实应属意于已经成年的弟弟而非尚在稚龄的儿子。而随着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且大宋江山日趋稳固,赵匡胤显然更倾向于传位于长子赵德昭,并开始了为其造势、铺路的举措。无论如何,大宋朝的第二任皇帝就是赵炅
但无论如何,大宋朝的第二任皇帝,还是赵炅。
在上任皇帝并非无子而且儿子已经成年的前提下,以兄终弟及的方式完成帝位传承的,赵炅几乎是所有汉人王朝中唯一的一个例子。这样一来,甭管他的皇位是怎么来的,都难免陷入“得位不正”的舆论漩涡,各种阴谋论的说法传得满天下都是。
在此之前,上一个备受得位不正困扰的著名例子,就是唐太宗李世民。而这位凭借杀兄弑弟逼父上位的贞观大帝,用他的雄才大略和文治武功,亲手塑造了一个彪炳千古的贞观之治,成为令四方蛮夷心服口服的天可汗,堪与始皇帝并称为千古一帝。
李世民能做到的,赵炅为什么就不能?
我有个朋友,是资深的明粉。每当他喝大了,经常就会来句习惯的口头禅“如果我是朱由检,那大明将如何如何”。每当此时,我们几个朋友就会紧跟着怼他一句“那崇祯二年就得改叫天聪三年了”。
是的,我们看古人,也许会惊诧于他们为何那般的昏聩、愚蠢以及不智。但要是真的把我们摆在他们的位置上,99.999%的可能性是我们比他们更加的昏聩、愚蠢以及不智,然后再被后人骂得更加狗血淋头。
从秦汉到明清,不算后来追封的共有四百多个帝王曾经在位。其中真正称得上明君雄主、让人挑不出太大毛病的,恐怕不过十指之数。这些少数的佼佼者,能力自然是不能差的,时势造英雄什么的一样不可或缺,但更不能少的,还是运气。
无论古今中外,一个人想要成功最不能缺的就是运气
柴荣就是个典型的例子。这位周世宗的能力无须质疑,在位仅6年就让积贫积弱的中原地区变得国强民富。偏偏最强大的外敌契丹又摊上了辽穆宗耶律璟这么一个“睡王”,内部动荡不休、叛乱四起,柴荣趁势北伐,不敢说一举灭了辽国,但起码重夺燕云十六州看起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故此北伐途中的柴荣,胸中充满了雄心壮志,欲“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如果真给他30年,如今能跟始皇帝肩并肩的恐怕就不会仅有一个唐宗了。哪怕只有10年,柴荣能取得的成就,也不会逊于隋文帝杨坚。
然而他有的,只剩下区区3个月不到的时间。短到了甚至来不及从容安排后事,这才让老赵家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柴荣差的是时间,更是运气。那么赵炅呢?
李世民能够励精图治、奋斗不休最大的动力源之一,恐怕就在于“得位不正”这四个字。也正是这四个字,刺激着天生要强的李世民,时刻不忘要证明给那些已经死去的和依然活着的但统统曾质疑过他的人——别管朕的位置是怎么来的,但朕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比所有的人都更强!
跟李世民一样身负弑兄骂名的赵炅,肯定也想建立像前者那样的文治武功
基于同样的理由,赵炅也迫切的想要把这一点,证明给所有的人看。
03
自北宋开国以来,赵匡胤通过十几年的征战,先后讨平了武平、荆南、后蜀、南汉、南唐等国。五代十国的余孽,仅剩下了孤悬江南一隅的吴越、清源军以及北汉,其中前两者早就向宋称臣,献土归顺只不过是下道诏书的问题。但赵匡胤却不急,放着南方的最后两国不管,却转过头去惦记起了北汉。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赵匡胤表面上去打北汉,实际盯上的却是契丹。作为从后周起就开始交手不断的老冤家,赵匡胤对契丹非常了解,也深知若不夺回燕云十六州,他的大宋朝就算不上金瓯无缺,更等于是将国防安全系在了契丹人的裤腰带上。
燕云十六州是北宋难解的心结、永远的痛点
但他同样很清楚的是,类似柴荣北伐时那样千载难逢的良机早已一去不返。如今的契丹,国主耶律贤号称中兴之君,不但将国内叛乱基本平定,而且国家在他的治理下蒸蒸日上,此时的宋军一旦与其决战,是否有必胜的把握?
所以赵匡胤的态度非常慎重,绝不愿打无把握之战。故此他一方面遣使与契丹交好,使得两国关系出现缓和;一方面又将讨平南方割据政权缴获的财帛藏于封桩库,并公然宣称要用其向契丹赎买燕云十六州的土地和人口,以进一步软化立场并寄望于起到麻痹契丹君臣的目的。
一手软的同时另一手必须要硬,赵匡胤就深谙其中诀窍。但要试探契丹的立场和实力又不至于爆发决战,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攻打向契丹称臣的北汉。从开宝元年(968年)到开宝九年(976年),宋军共3次攻打北汉,每次都不强求必胜,一旦契丹来援,便浅尝辄止。
是赵匡胤灭不了北汉还是打不过契丹?公平公正的讲,这位宋太祖的战略眼光和战役指挥能力即便不如李世民,在历代开国之君也属一流。他不肯计较一时一地的得失,敢于豁出脸皮隐忍退让,肯定有自己的全盘算计和考量——就像很多阴谋论者喜欢说的那样,没准他就在下一盘大棋。
然而千算万算,赵匡胤也算不到自己会正值壮年便突然暴亡。因此不管他有过什么样的谋划,随着这一死而失去了所有存在的价值。
因为赵炅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论军事能力,赵炅连赵括都不如
初登大宝的他,多少是有点心虚的。不管哥哥的死是否有赵炅的责任,也不管兄终弟及是否有合理合法的依据,但这些不同寻常的事情既然发生了,就让人没法不把疑惑的目光盯在他这个最大获益者身上。
要想消除质疑、坐稳皇位,最有效的途径就是赵炅证明自己有当皇帝的本事——起码不能比他哥差。如果能更强,人们将会迅速把所有不愉快的记忆都统统遗忘掉,然后只会伏地高呼“吾皇圣明”。
所以赵炅一上台,就赶紧让清源军节度使陈洪进和吴越王钱俶入朝觐见,再然后这老哥俩就回不去喽。这意思还不明显吗?老陈和老钱为保命只能纳土归宋,自此赵匡胤没干成的一统南方,算是让赵炅干成了。
搞定南方,下一站北方。其实赵匡胤针对北汉的战略跟李世民收拾高句丽差不多——对这种又穷又硬的对手,强攻硬打得不偿失,最好的办法就是长时间的封锁加袭扰,掠其民、毁其田、断绝贸易,时间一长等他扛不住了,再去攻打自然水到渠成。
在宋军的蚕食加袭扰下,北汉在事实上只剩下了晋阳(今山西太原)这么一座孤城和几万户人口,基本上就是有进气没出气了。只要再耐心等上几年,北汉不战自溃或主动投降都是可以预期的。
但赵炅却等不及了。于是他不顾群臣的反对在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发动数十万大军全力攻打北汉。这一仗从二月打到五月,面对困兽犹斗、垂死挣扎的北汉,宋军打得极其艰苦,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到头来也未能攻破晋阳这座坚城。最终还是北汉末帝刘继元在契丹援军败退的情况下怂了,主动出降,赵炅才不干不脆的打赢了这一仗。
本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平北汉之战,让赵炅打成了一场血战、惨胜
或许是因此而心怀羞愤,战后赵炅下令尽迁晋阳百姓于榆次,并将这座自唐末以来就作为对抗开封政权的旗帜般存在的千年古城彻底拆毁,以绝后患。
自此,大宋朝距离一统天下只剩下了最后一块拼图,那就是燕云十六州。
04
提到宋辽关系,给人们留下的固有印象往往是大宋朝被人家欺负得死去活来,通常还不敢还手。不敢还手也就罢了,还得乖乖的奉上岁币,否则契丹爸爸一旦不开心了,大宋朝堂上就得鸡飞狗跳,随时可能国将不国。
这种说法不能说错,但也很难说对。
两宋军队的战斗力极其的渣,这个肯定没法平反。但宋人却不畏战,相反倒很好战,尤其爱撩闲——历史上但凡有个把两宋揍得亲妈都不认得的邻居,比如西夏、金国、蒙古什么的,给人的印象好像都是强盗、是侵略者,这个倒是没错的。可这些强盗、侵略者都是因为啥跑到大宋的地盘上打家劫舍的?哪次不是因为赵家皇帝主动挑衅!
很难想象,无论宋辽、宋夏还是宋金、宋蒙战争,都是宋朝打响的第一枪
没错,在两宋319年的历史上似乎存在着个不成文的“祖宗家法”,即开战必须先发制人,谁不先打第一枪谁就是孙子……
至于先开枪后怎么赢得战争或结束战争,这个祖宗应该没说,因为祖宗也没打赢过。
对契丹,亦是如此。
太平兴国四年五月赵炅灭掉北汉,随即在未经任何修整也没有任何事先计划的情况下,他就宣布全军继续向北开拔,目标燕云十六州。
消息一出,除了赵炅外的所有人都惊呆了……然后疯狂的劝阻这个因为灭掉了弱小的北汉就把尾巴敲到天上去了的皇帝——你可千万不要干傻事啊!
但赵炅就是倔,谁劝都不听。
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句话用在圣贤身上体现的是大智大勇,可问题是千百年来的圣贤又冒出过几个?即便以李世民之雄才大略仍以虚心纳谏才得以取得那样的文治武功,难道赵炅比唐宗还厉害?
事实证明,无论比啥,李世民都能把赵炅甩出八条街。就算是稍逊一筹的赵匡胤,也不是他的那个二世祖弟弟能比的。
赵匡胤在位17年间南征北战,几乎从未停歇,但始终避免与契丹正面冲突。哪怕在心里边再怎么惦记着燕云十六州,他也绝不肯轻易与这片土地的现主人展开决战。
因为戎马一生的赵匡胤很清楚,决战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不能把握住这仅有的一次机会,他的大宋朝就可以跟这块兵家必争之地说拜拜了。
越是像赵大这样的名将、宿将越是敬畏战争;而越是像赵二这样的战场小白,战争就越简单、容易
为何?以赵炅为反面教材,就可以把这个问题看得很清楚。
太平兴国四年六月,赵炅出兵北伐,然后仅用了10天时间就连下易州、涿州等坚城,近乎兵不血刃的直抵幽州(今北京)城下。
宋军进展之顺利让曹彬等身经百战的宿将都开始怀疑人生了——难道老子打了一辈子的仗,还不如赵老二这个初哥?
但新鲜出炉的“赵战神”很快就原形毕露——契丹人的战略,本就是诱敌深入,然后在幽州城下聚歼宋军。于是乎韩德让、耶律学古死守幽州,使得宋军屡攻不克,耶律斜轸和耶律休哥趁机率五院部主力包抄宋军两翼,使其陷入背城决战的死地。
经过一天一夜的血战,宋军大败,连赵炅的屁股上都挨了两箭,不得不趴在辆驴车上仓皇逃命,由此还得了个“高粱河车神”的花名。
而且在逃亡途中,慌得一批的赵炅还又丢了个大丑——其实人家契丹人追击到涿州(今河北涿州)就心满意足的收兵了,可赵炅不知道啊!于是逃过了涿州再逃易州(今河北易县),到了易州心里还不踏实就再逃往定州(今河北定州),两天三夜狂奔出600里地,也亏他挑了头好驴……
但令人尴尬的是,在赵炅亲手指挥下的宋军被契丹人打得溃不成军,等这货自己先跑路了以后,溃散得不成样子的宋军居然在各部将领的指挥下逐渐聚拢到涿州,并死死的占据了这个战略要地,迫使契丹人知难而退。
赵炅的笑话被传了1000多年,恐怕还会继续传诵下去
而此时的赵炅还在一边跑路一边纳闷——按说大军四散,跟着他这个皇帝一起逃窜的溃兵应该不在少数。可为啥自己的身边连个鬼影子都瞅不着,难道都被契丹人抓去了?
更加慌得一批的赵炅赶紧派人回去打探消息,这才发现原来几十万大军中只有他这个皇帝在跑路,剩下的所有人都在300里外的涿州至易州一线集结、建立防线。更要命的是,部分对这场惨败极度不满的将领还在走访串联,意图拥立赵匡胤的长子、武功郡王赵德昭为帝来换掉他这个废物点心。
这下更把赵炅吓得魂飞魄散,一边下令诸军班师,一边快驴加鞭,拼命逃往老巢汴京。
八月初二,当一切风波平定后,赵炅开始反攻倒算,不但解除了石守信、刘遇等疑似生过二心的将领的兵权,连本来答应好的平定北汉后犒赏三军的赏赐都不想给了。赵德昭力谏,赵炅趁机新账老账一起算:“待汝自为之,赏未晚也!”(《宋史·卷二百四十四·列传第三》)
被逼上绝路的赵德昭,只好横剑自刎,为这场闹剧画上了个句号。
是为高粱河之役。
05
8年后,不甘心的赵炅又发动了雍熙北伐,目标仍是燕云十六州。但除了损兵折将、被契丹人打成狗以外,没有任何收获。
雍熙北伐的再次惨败,使得北宋永久丧失了对辽的战略进攻能力
从此赵炅对契丹人心服口服,但他欲与亲哥试比高或成就唐宗第二的雄心仍未泯灭——既然惹不起最猛的那个,何不挑软柿子捏捏?
于是他又先后对定难军(党项)及静海军(交趾)发动了一系列的战争。但结果不是惨败而归就是陷入苦战、久战,最终因后勤不济不得不怏怏退兵。
这下肯定是当不上唐宗了。那咋办?好办,鄙视他不就得了!谁敢说精神胜利就不是胜利:“宰相吕蒙正对曰:‘前代征辽,人不堪命。隋炀帝全军陷没,唐太宗躬率群臣运土填堑,身先士卒,终无所济。’上曰:‘炀帝昏暗,诚不足语。唐太宗犹如此,何失策之甚也?且治国在乎修德尔,四夷当置之度外……朕每议兴兵,皆不得已。古所谓王师如时雨,盖其义也。今亭障无事,但常修德以怀远,此则清静致治之道也。’”(《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十四·淳化四年》)
见过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人不要脸,看起来真能天下无敌
自从赵炅发现自己不用跟李世民比了,而且还在精神上压过了这位唐宗一头之后,覆盖在他头顶上的阴影就只剩下了一个,那就是亲哥赵匡胤。
高粱河的惨败,不但打断了北宋自开国以来开疆拓土的迅猛势头,从此由战略攻势转入战略守势,更要命的是这一战的失败,完全是因为赵炅战前刚愎自用、战中胡乱指挥、战后张皇失措导致的。可以说高粱河之战要是没有赵炅,宋军未必能赢,但起码不会输;但有了赵炅,宋军想不一败涂地都不可能。
这对赵炅的威信,是个致命的打击。
此时距北宋开国还不到20年,五代遗风犹存。那么何为五代遗风?用简单一句话概括就是拳头大才是爹,兵强马壮才配当天子。所以当7岁的柴宗训当上皇帝后,赵匡胤黄袍加身在所有人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当赵匡胤称帝后翻脸不认人,连番解除大小功臣兵权时,也没见有谁感到不满。
为啥?还不是赵匡胤的拳头最大,手中的兵马最多、最强,而且比谁都会打仗?
赵匡胤暴卒后,相较于皇长子赵德昭,显然年纪更长、历练更多、资历更深的赵炅当皇帝更让大宋朝的臣子,尤其是那些统兵的将领满意。但皇位坐上容易,坐稳却难,如果赵炅不能表现出像他亲哥那样的本事、不能给大家带来足够的利益和好处,那么大家伙为啥还要追捧你?
一个镇不住小弟的大哥注定没好日子过,随时再爆发场李桥、张桥或是王桥兵变压根就不算什么稀罕事。
一个连小弟都镇不住的大哥,迟早要凉
所以赵炅才急不可耐的逼降吴越和清源军,才放着即将熟透、自己落地的桃子不摘,非得跟晋阳这座坚城死磕到底,才在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赌博式的北伐幽州。
如果这一步步他都赌赢了,那就赢家通吃。可一旦输了呢?而且事实上他不但输了,而且输得连裤子都当掉了。
那怎么办?高粱河惨败之后,军中已经传出暗中串联欲拥立赵德昭为帝的流言蜚语。虽然赵炅当机立断诏令诸将班师并逼死赵德昭,但死了个赵德昭还有赵德芳,死了赵德芳还有赵光美。就算把这些潜在竞争者统统弄死,难道那些如曹彬、潘美之类兵权在手的大将就不能把姓赵的都踹到一边、自己过把皇帝瘾?
兵强马壮者方为天子,可赵老二天生就不会打仗,还怎么兵强马壮?
最后他想出来个好主意——既然朕没法兵强马壮,那就让所有人都没法兵强马壮,不就妥了?
在之前发表的《赵匡胤三部曲》系列文章的第二篇中,我曾经强调过崇文抑武这码事跟赵匡胤没有半毛钱关系。这位本身就是个武夫的宋太祖,只是利用文官牵制那些跋扈横行的武将而已,他在骨子里是瞧不起士人的。因此在他在位的17年里,不但前后杀掉过80多个文官,而且军中事务文官更是连根腿毛都插不进去——直到赵炅不甘心的发动雍熙北伐,谁见过哪个文官能干涉军务?更甭提接管指挥军队、视武将如猪狗奴婢了。
但在赵炅彻底放弃在功业上“超哥强宗”之后,这种现象立马就开始萌生并不可抑止的发展,直到最后成了“祖宗家法”。
两宋的文尊武卑的歪风,就是赵炅刮起来的
比如他借口雍熙北伐之败,将枢密使曹彬贬黜,换上了自己的心腹。话说枢密院这个北宋的“总参谋部”向来是把持在武将手里的,可问题是赵炅称帝前一直在当首都市长,手头哪有信得过的武将?于是只好把石熙载、王显、柴禹锡等文官塞进去充数,并被士大夫趁机鼓吹成“惯例”。以至于后来狄青当上个枢密副使,都要被全体文官操起“祖宗家法”群起而攻之。
大宋朝的武将连自家的老窝都没保住,日子自然过得一年不如一年,最后干脆混吃等死。要说高粱河之役时宋军之败败在了赵炅瞎指挥,那么此后再成天打败仗就是自己真不行了。
为啥不行?崇文抑武呗。为啥要崇文抑武?因为赵炅不行呗。
但甭管赵炅行不行,这一局他赢了。只不过输的不光是武将,还有大宋朝。
06
那赵炅为啥不行?有他自己的原因,也有别人的原因。
可以说没有赵匡胤,赵炅屁都不是。
赵炅就像四字演的那样,只是哥哥的跟班。不同的是,赵炅终其一生也未能走出哥哥的阴影
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所以虽是一母同胞,老大像雄鹰一样翱翔天际,老二却只能如老鼠般在地下打洞,这并没什么好稀奇的。可问题是如果那只老鼠因此就觉得自己也长出一对翅膀是理所当然的事,那可就麻烦了。
赵炅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赵老大单枪匹马打天下时,赵老二还是个小屁孩,最大的吹嘘资本就是给后周皇帝站过岗、放过哨。等大宋开国,赵老二跟着鸡犬升天,一跃而成首都市长、大宋朝唯一活着的亲王,凭的又是啥?答案只有一句话——弟凭兄贵,胎投得绝了。
再后来又借赵老大暴毙、没有明确接班人选之际谋夺帝位,可以说论躺赢,赵炅就是古往今来第一人,谁都甭想跟他比。
在我们今天的现实中,也不乏这样的例子。最熟悉的恐怕就是接手了家族企业的那些二世祖,大多自以为喝过几年洋墨水、会唠几句洋嗑儿就强爷胜祖,于是一番操作猛如虎、原来是个二百五的故事简直数不胜数。
这里边固然有老子英雄儿狗熊的缘故,但也不乏老一辈的光环太盛,导致下一代心理失衡,盲目赶超的因素存在。
典型的例子还是赵炅。
赵匡胤迟迟不肯与契丹决战,固然有多方面的考虑。可在赵炅看来,大哥不敢干的,我干了,是不是就比大哥强了?
要是赵老大泉下有知,弄不好会气得再驾崩一次。
唐朝由府兵改募兵后,战斗力断崖般下降,两宋继续募兵,更是一降再降
要知道自唐开元年间府兵制崩溃以后,后来几朝基本都靠募兵制来维持军队。募兵嘛,就是以当兵为唯一职业,是要发工资的。所以你甭跟人家扯什么保家卫国之类的大道理,在当时99%以上的将士都是文盲的现实下,当兵打仗唯一的目的就是养家糊口。否则你试试3个月不发军饷,看看有哪支军队能不哗变?
尤其是五代以来兵变如家常便饭,大小军阀们为笼络军心大肆提高军队待遇,到了北宋时已经形成了一大堆能惊掉今人下巴的陋习。比如军队出动必须赏赐士兵“开拔费”,每日行军超过一定里程要支付“鞋履钱”,一旦开战了重赏之下才有勇夫那就不用提了,甚至弓弩兵每发射一轮箭矢都得“按件计价”,谁敢不付钱或少付钱你试试?靖康时西军名将种师中奉命驰援太原,途中与金军遭遇激战正酣,老种突然发现兜里的钱花光了。于是前一分钟还将箭矢射得如泼水般密不透风的宋军弓弩兵们,瞬间跑得连鬼影子都没剩下一个,沦为光杆司令的种师中只好悲催的战死。
再如我们都知道在承平日久后,北宋的禁军腐朽得不成样子。事实上赵匡胤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并在建隆年间就下令让禁军与边军定期轮换以保持战力。可问题是每逢轮换,调动一万名士兵,屁股后边就得跟着几万名军属,而且人人都得支付“开拔费”、“鞋履钱”,否则人家就不走。结果没几天这巨额的支出就把国库掏空了,只得不了了之。
大宋朝之富,在古代堪称空前绝后。但这么个富庶的王朝,在军费开支占到财政收入80%的情况下仍被“三冗”问题折腾得死去活来,养了一群老爷兵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这些军中的陈规陋俗连老兵油子赵匡胤都没辙,赵炅就能解决?还真能,赵老二就是要做个逆风飞扬的绝世美男子!
宋军就是拿钱喂出来的军队,少一文钱,人家都不干活
按惯例,像灭掉北汉这样一场大战之后,赵炅得赶紧论功行赏,用大把的银子、绸子和妹子填平士兵的欲壑再论其他,否则信不信人家分分钟哗变给你看?
可在登基前从未接触过兵事的赵炅或许不懂,或许根本就不想懂这些不合理但却顽固存在的军中潜规则。因此他强硬的要求刚刚经历过一场苦战的疲兵、残军不经修整就立即开拔去跟契丹人决战,而且非但没有一文钱的赏赐,连灭汉之战该给的赏钱也一概先拖欠着再说。
虽说此时的宋军还保持了开国以来的锐气,且在军纪和皇帝亲征的双重威压下并未抗命,但军心士气难免大受打击,身体状态也大不如前,可以说仗还没开打,就已经先输了一半。
在高粱河之战前,宋辽两国虽在总体上保持友好,但边境冲突时有发生。赵匡胤三征北汉时更是数次与契丹主力发生过冲突,但一直胜多负少,为何?因为每次作战,宋军都提前做好充足的准备,充分利用地形和战术发挥步卒的优势、限制骑兵的发挥。可这回呢?赵炅一拍脑门就开拔,事前无计划,更没有布置牵制和预备的兵力——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晋阳城下的胜利冲昏了这个军事小白的头脑,让他觉得契丹人也不过尔尔,大哥就是个怂货……
在幽州城下,当契丹人诱敌深入的战略意图已经彻底暴露时,赵炅全不在意,把希望全寄托在他跟几个心腹书生鼓捣出来的那个“平戎万全大阵”上。所以当耶律休哥等人率领的援军杀到时,他毫不犹豫的摆阵相迎,然后大阵倒是像模像样的摆好了,但也被契丹人给围上了。
须知中国历史上的游牧民族骑兵,除了巅峰时代的女真人等个例外,极少有像影视剧中经常看到的那样直接冲击步兵大阵的。游牧骑兵的经典进攻方式是围而不攻,利用机动性优势持续在外围骚扰,一旦发现破绽或打开缺口便蜂拥而上,则必胜无疑。这种战术的好处在于自身损失极小,又因为主动权在我,部队可以轮番休息,而对面的步兵因为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所以必须全程全军戒备,时刻不敢松懈。如此时间一长,兵困将乏,犯错或出现漏洞的概率无限放大,焉有不败之理?
步兵对阵骑兵,由于前者的容错率太低且机动性差得太多,所以基本没有胜机
高粱河激战正酣时,曹彬等宿将已经预感到危机并苦谏不止,但赵炅根本不听。战斗僵持时他嗷嗷叫着驱使宋军追在契丹人的马屁股后头吃灰,败势初显他就带头撒丫子跑路——摊上这样的二百五皇帝,宋军焉能不败,更是倒了血霉。
当然赵炅也为自己的愚蠢和莽撞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屁股上中的那两处箭伤在此后的十几年中一直未能痊愈,“岁岁必发”(《默记·卷一》),最终也死于箭创复发。
据说在晚年,赵炅仍念念不忘的一件事就是百年后的庙号能否“称祖”,显然还想跟大哥较个真章。但满朝文官虽然大多是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但脸皮厚度毕竟有限,所以大宋朝最终也只有一个太祖(不算追赠的)。
在刚出生时,父亲赵弘殷为其取名赵匡义。22岁时,因为大哥赵匡胤称帝立国,赵匡义按例需要避讳,所以失去了名字中带“匡”字的资格,只好改名叫赵光义。
在当时,赵炅可能没想那么多。可随着手中的权势越大、离那个位置越近,“赵光义”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就越像个耻辱,一个明晃晃暗示自己不如大哥的象征。
所以一朝称帝天下,他就迫不及待的改名。而且不是改回原名,而是取了一个新名字,一个看上去跟大哥没有任何关系的名字。
炅者,火也——宋属火德,赵炅想成为太阳底下最大、最显眼的那团火,足以压制住唐宗宋祖的那团火。只可惜,一切终成泡影。
还是那句话,宋祖尚且不如,遑论唐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