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在世时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武侠小说一旦到了需要革新的时候,描写的就是活生生的人,和血淋漓的社会现实”。
是的,从古龙早期作品,一些纯粹的长篇文字中,不难看出,那个少年笔下的一切都充满了对儿时生活的恐惧和阴影。
几乎在古龙的所有早期作品当中,看不到好的结局,也没有生机可言,更多的是给人凄苦和压抑的感觉。
很多时候,作家在描绘一种场景或者塑造一个人物角色之时,都多多少少会加上自己的影子。
古龙亦如此,即便被世人尊为“武侠大师”,古龙也曾爽快得承认过,执笔之初便是为了生活和糊口。
难以置信,著名的武侠大师,在决定执笔之前,内心深处竟没有热爱创作这件事,而仅仅只是为了活着。
然而对古龙整个青春时期的创作造成巨大影响的,正是他那个毕业于北平中国大学土木工程系的父亲熊鹏声。
古龙本名熊耀华,抗日战争时期生于中国香港,是个打娘胎里出来就不受父亲待见的主儿。
他兄弟姐妹五人,打小就生活在父亲的暴力阴影之下,母亲常常因为一个人操持五个孩子,还要面对冷酷无情的丈夫而泣不成声。
“暴力”和“不负责任”,成了古龙心中对父亲唯一的印象,每每人们问起古龙身出何处,他总说:“我是熊希龄遗腹子”。
熊希龄乃是民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教育家,古龙宁可认人做父,也断不愿向外人提起父亲半个字。
那年古龙12岁,举家迁往台湾,没出两年,父亲就光明正大地与台湾名媛张秀碧同居。
母亲被迫与父亲离婚,从此父亲在古龙的心目中又多了一个形象,那便是“渣男”。
俗话说,最好的教育便来自父母的“言传身教”,而古龙所受到的教育却是“暴力”、“不负责任”和“女人如衣”。
以至于古龙这一生除了初恋“古凤”,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负责,即便是结了婚,古龙也依旧在外拈花惹草。
他所记录在册的伴侣不下6人,生下的三个孩子,不是过继给别人,就是丢与母亲喂养,自己快意潇洒地做个甩手掌柜。
话到此处,不禁感叹,一代武侠大师,对亲情爱情竟如此凉薄,自己吃过的苦走过的路,却也要孩子再走一遭。
“责任”在古龙看来,就是没本事的草包才会做的事,真正的男人应该驰骋江湖,不问出处。
因此古龙在17岁那年,彻底与父亲熊鹏声决裂,正式开启真男人的“江湖之路”。
他时常夜宿街头,因为干杂活晚归而错过回学校的时间,他时常给街头小混混递烟递水,只为了谋求更多工作。
他可以一年不买一次衣服,也可以一天只吃两顿饭,但是他却始终有一颗想要成就自我的心。
尽管他其貌不扬,身材矮小,还被同学们嘲笑为“大头熊”,却最终遇见那个没有戴有色眼镜看自己的人,那便是他倾心已久的初恋。
可惜在当时的校园里,与古龙这样身形“奇特”的人谈恋爱,是要背负很多压力和眼光的,因此这段情感便无疾而终。
生活和爱情双双失利的古龙,在青春躁动的岁月里,极易剑走偏锋,于是他毅然决然放弃学业加入“黑社会”。
也正是在“黑社会”生活的这段经历,才使得古龙往后的作品一改金庸系列的浓郁文化底蕴,进而开辟出古龙特色的武侠小说。
正应了先前古龙所说的那句:“武侠小说到了革新之时,写得都是活生生的人,和血淋漓的社会”。
那年古龙20岁,他带着一颗偏执和破碎的心,闯入“红尘”禁地,见识到他渴望已久的“英雄不问出处”。
这是20年来,古龙第一次在帮派里体验到“众生平等”的感觉,他们有的是孤儿,有的是流浪汉,有的是被人嫌弃的“残废”。
他们铁血豪情,会为了手下一人被欺,而惊动整个帮派,他们肆意潇洒,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还有更多酒能喝。
这一切都如梦如幻般地吸引着古龙,酒吧里的夜景诡异地让人醉眼迷离,他开始沉醉在这梦幻的温柔乡里。
“女人”、“烈酒”、“豪情”、“仗义”,是古龙在帮派里,收获最多的“成就”。
不知不觉之中,古龙变成了他最讨厌的父亲的模样,他爱上郑月霞,并与之同居,又生下一子,又弃他而去。
好似在帮派里,痴情的男儿会显得很“无能”那般,烟花柳巷,吃过见过,走后也没什么可留恋。
“女人”在古龙眼里,成了众多“江湖侠士”的一个“过客”,爱你时,尽情纵享,不爱你时,依然会有下一个“侠士”光临。
古龙的性格养成在其第一部长篇小说《绝代双骄》中就有极为明显地体现,其中之一便是将男女之情代入到武功修炼之中。
就好比“郎情妾意剑”,只有两个真心相爱的人才可以修炼成的剑法,如若“郎情”不再“妾意”,剑法功力便会直线下降。
如此可见,在古龙的心中,一份真爱所带来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只是在作品中,古龙将这种情感寄托成一种希望。
因为那是他从不曾拥有过的,爱情和酒是古龙在“行走江湖之时”的必要条件,可以说缺一都不成古龙。
除此之外,古龙还在《绝代双骄》之中,将藏奸之人描写得惟妙惟肖,他笔下的小人物的卑劣,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震慑力。
他将故事的开端附身与最普通的两位兄弟身上,他们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却只能在一正一邪的道路上血雨腥风。
他们身手不凡,又有着盖世容颜,他们快意潇洒,却最终难逃情感纠缠得牢。
那不正是古龙内心的真实写照吗?他无法选择的和无法拥有的,在其笔下的世界里,又给了自己另一种方式的“重生”。
这一次,古龙火了,《绝代双骄》成了风靡整个华夏的武侠新一派,他不仅重新定义了武功绝学。
还打开了人们对武侠小说认知的新世界,原来武侠还可以是不起眼的“小人物”,还可以同过关斩将那般升级“成长”。
29岁的古龙第一次尝到了名利带来的快感,想到初入此行,为了能有一席之地,常常要屈居于作者名下。
做一名默默无闻的代写枪手,每每看着自己的作品被冠以他人之名而博得满堂彩,古龙心里别提有多难过。
1967年《楚留香传奇》问世,这部集武侠、悬疑、情感、于一身的长篇武侠小说,又在海峡两岸掀起了新一轮的“古龙”风。
只是这一次的作品,直接将古龙从一个放荡不羁的青年武侠作家,直接跃身于小说界的翘楚人物。
他开始签约不断,他开始身价暴涨,他开始结识文坛和影视界的大佬,他开始执笔为电影写剧本。
名利、财富、香烟、美女和美酒,将古龙层层包围,他得意也失意,他狂傲也落寞。
十几年来,他饱受家庭和社会的摧残,他忍辱负重也不甘于人后,他意气风发,逆流而上。
他不停地与各路女子相交,却在天亮之后甩一甩衣袖便与之相忘于江湖,他越是红火,人们越是要挖掘他的一切。
“你现在发达了,怎么不见你去看望你的父亲”,同行的话既现实又充满嫉妒的酸臭味。
古龙默不作声,只是推开环绕左右的美女,拿起一整瓶他最爱的XO,一饮而尽。
了解古龙的人都知道,“父亲”一词在他的世界里是敏感词汇,但凡有人轻视他的出身,少不了被手下的人一顿胖揍。
可每每古龙酒足饭饱之后,醉意甚浓之时,总是不经意间就向周围的人说起自己那段凉薄的身世。
古龙不过是一个香港来的“孤儿”,无门无后,无牵无挂,亲情早在他年幼之时便被父亲一掌击碎。
至于他后来所写的小说,大部分的英雄侠客出身都与他自己相差无异,他们有的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有的是被人唾弃的江洋大盗。
可古龙总是会用自己的方式,赋予一个侠盗灵魂,尽管从道德层面上来说,鸡鸣狗盗之事并不能登上大雅之堂。
可楚留香却堂而皇之地被冠上“风流侠盗”、“机智聪慧”、“正义凛然”的侠义之名,尽管他在攻破奇案之时,还顺便偷走了玉观音。
1969年,古龙执笔的剧本《萧十一郎》问世,这也是历史上第一部,先有剧本而后被写为小说的著作。
按照古龙身在“江湖”的生活经验,萧十一郎依旧被赋予了顽强的生命力,和具有悬壶济世胸怀的“天下第一盗”。
又是一个极端,多情又富有怜悯之心的正义“侠盗”,这种人物的设立本身就是矛盾的,既是侠义又为何为盗。
只是在古龙的世界里,英雄并不是充满“正义”的,也不全是出身名门之后,天生就自带光芒的。
他们可以是任何鸡鸣狗盗之辈,却都有一颗救济苍生的心,他们可以在江湖里快意潇洒,却难以抵御人世间里的爱恨情仇。
那不正是现实生活中,古龙的真实写照吗?不管这些作品角色被赋予何种灵魂,侠义之心永在,美人与酒永在。
如此看来,古龙的侠义之心兼顾天下苍生,可为何就兼容不下血浓于水的父亲?
1968年,古龙执笔的小说《多情剑客无情剑》问世,这不仅仅是一部阐明武学真谛的作品。
还将人世间的爱恨情仇与世态炎凉描述得淋漓尽致,要说古龙的内心世界里不渴望亲情是假的。
只不过那是伤害其至深的部分,触及便可以让古龙从人生之巅,跌入万丈深渊。
在《多情剑客无情剑》中,白飞飞与沈浪的私生子阿飞,一出场便在野兽出没的森林里独自闯荡。
阿飞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母亲在年幼之时同样遭受父亲处处留情的伤害,这一点与古龙的遭遇如出一辙。
上一代人的恩怨,终究会影响到下一代,以至于培养出来的孩子,从小便肩负着与生俱来的“报仇雪恨”、“救济苍生”的责任感。
古龙又何尝不是,“武侠小说革新之时,写得都是活生生的人和血淋漓的现实”不是吗?
是的,否则古龙为何在故事的结尾,留有余地让阿飞出海,去传说中的仙山,而事实上却安排阿飞去寻找那个他素未谋面的父亲沈浪。
古龙为何要安排这个巧妙的结局,这难道不是他内心深处的渴望吗?那从小缺失的父爱,不正是古龙内心里最想试探的温暖吗?
如今自己功成名就,正处在事业的最高峰,古龙难道就不渴望父亲给予自己一个正面的评价。
只是长达30年的隔阂,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融化的,越是亲人的伤害,越是能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话到此处,忽然理解古龙先生,他并不是人们眼中,只重财权酒色的薄情寡义之人。
只是生不逢时,投错家了,没能有一个健康地成长环境,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没有这些遭遇,也无法成就今天的古龙。
“你父亲快要咽气了,三十年了,也该放下了”,古龙的挚友倪匡语重心长地同古龙说道。
三十年来,古龙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尤其是自己的儿子也同样憎恨自己的时候,他更加讨厌如今的自己。
即便他在小说中,以自己的原型为各种角色,在亲情上始终留下一些善良大度的余地。
可父亲熊鹏声,始终是他难解的心结,即便父亲病入膏肓,卧床不起,为了见他四处登报。
迫于压力,古龙便只身前往父亲所在的仁爱医院,讽刺的是几十年来,父子俩竟然同住在一个台北市。
要说古龙不见父亲,源自幼年时期对父亲的恨,倒不如说,如今连他自己也变成了父亲这般模样。
他憎恨与其一模一样的自己,看见父亲,就仿佛在照镜子那般,古龙恨熊鹏声,郑小龙恨古龙。
祖孙三人没有一个互相待见彼此的,如今却到了要生离死别之际,“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当真能化解几十年的恩怨吗?
显然是不能的,经此一面,二人生平再无瓜葛,而古龙也在一次娱乐场所中,与人发起冲突被砍成重伤。
那血足足流失了2000CC,为了活命不惜花重金从黑市上买血,命是救下来了,却感染上了严重的肺炎。
身体每况愈下之时,古龙作品的产出也开始走下坡路,继1979年的《英雄无泪》之后便再无佳作。
他开始力不从心,常常只写一篇序言,就交给徒弟代写,然而却依旧可以拿到最丰厚的稿费。
他开始日夜不停地喝酒,来麻痹身体的疼痛,他不停地更换着身边的女伴,他疯狂地爱着一个人,也残酷无情地离她而去。
时至1985年,在长期的肺病和不良生活习惯的影响下,古龙肝硬化进而引发食道瘤大出血。
就这样一代“武侠”就此陨落,年仅48岁,从此在武侠小说界,古龙永远地成为一个时代的符号。
“他是一个好作家,却不是一个好父亲”,郑小龙这样评价自己已故的父亲。
在他看来,古龙的名声和财富,从未让其有过任何优越感,甚至充满了鄙夷和排斥。
就如同古龙憎恨他的父亲那般,子孙三代人之间,活着的时候毫无瓜葛,死后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评价。
有人说古龙的生活充满了酒和女人,但他却从来不珍惜名贵的酒和痴情的女人。
他只是享受那种与江湖友人一起把酒言欢,和肆意纵乐的潇洒,他在酒色中成长,也在酒色中陨落。
他曾来过这个世界,带着满腔对情感的无限鄙夷和不懈,最终他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却留下了无数脍炙人口的名篇,他就是这样的古龙,一个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古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