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了,秋雨下了。
风吹竹叶,雨打芭蕉。因了这风声、雨声,巷深轩似乎愈发静谧了,这样的时候,郑无极是最来精神的,往往抿几口黄酒,吟几首古人词曲,然后铺纸援笔,或山水、或花鸟,信笔涂去,随意勾勒,那山那水,那花那鸟,看着也舒服。情绪来时,再题诗题词于画上,待印章一盖,保证人见人夸,人见人爱。
郑无极外号为“郑三绝”,所谓书、字、诗三绝。他也自认为娄城独步,无人能及。这他不谦虚,也用不着谦虚。他画室里挂的就是自撰自书的条幅“骄傲使人进步,谦虚使人落后”。因此,郑无极的另一诨号为“狂士”,只是人们当面不叫而已。
这天,风柔柔,雨轻轻,用郑无极的话来说,正是宜画宜书宜诗宜酒的日子,他微醉微醺后,斗笔在手,六尺宣上一阵横扫,画就了一幅《万壑干峰图》,但见画面上重峦叠嶂,飞瀑几折,更兼翠微橫存,烟云苍茫,那画当得“气势不凡”评语。郑无极欣赏后,也生出几分满意来,正欲提笔题首诗上去,突然有敲门声,原来市文联主席与市美协秘书长采访,说要举办“娄城书画展”,以展示娄城近年书画界创作实绩。
郑无极一听是娄城书画界每人提供两三幅画参展,立即回绝。他觉得要么不办,要办就是个人画展,与那些二流三流的书画家合办画展,虽有鹤立鸡群之快感,有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的好处,但他宁可不要听那种赞语,他不想自贬身价,低了档次。
文联主席知道他自视甚高,也不与他计较那些傲然孤高的口气,拍板同意了举办“郑无极山水画展”。
郑无极觉得他办画展,凭的是真本事真功底,无须名人名家捧场,因此谢绝一切花篮、贺画贺字,连画展的展标都是他自己书写的。
或许是名声在外的缘故吧,郑无极愈是这样,来看画的观众愈是多,因为郑无极是头一回在娄城公众面前正式亮相,大家都想一睹他的庐山真面目,看看这位郑三绝的作品到底绝在什么地方,掂掂他分量,到底几斤几两,够不够狂的资格。
郑无极的画展可以说是轰动娄城,一百零八幅画,有泼墨大山水,有斗方,有扇面,黄山、泰山、庐山、衡山、嵩山、华山、峨眉山,山山入画,春山夏山秋山冬山,季季有景。大有大的恢弘、小有小的精致,这些山水画,既有即兴创作的,也有临摹仿之的。创作画个性突出,风格毕现,临摹画或仿范宽的,或仿董源的,或仿倪云林的,或仿王原祁的,无不精妙传神,真伪难辨。
尽管圈子里的人对郑无极不把同行放在眼里的傲气多有非议,但新闻界媒体是一片叫好声。电视台播、报纸登,好不热闹。
郑无极对如此褒扬,并不欣喜若狂,他认为此乃意料中事。
一星期后,画展进入尾声,来参观者已大大减少,但仍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其中有些还是外地赶来的呢。
画展结束前一天,有一气质不俗的外地人急匆匆进来,浏览一遍后,翻了翻留言簿,他见留言簿上清一色赞言褒语,一笑放笔而去。
郑无极注意到了此人的举动与表情,下意识追上去说:“请留步。”当此人知道眼前之人即是郑无极时,只说了这样一句:“你的画功力非浅,可惜真山真水见得太少。”
这话如剑直刺郑无极的要害,郑无极竟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郑无极不到闭馆时间,就草草结束了画展。第二天即打点行装去了黄山。据说他发誓要把名山大川跑个遍,画个遍。
有人发现,郑无极巷深轩的斋名换成了陋室斋,那条幅也换成了“踏遍三山与五岳,真山真水遣笔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