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吞咽第一百次口水时,从喉结的咕嘟声中听出了强烈的抗议,于是迈开因站直五分钟而略微僵硬的双脚,横过马路,跟老板说,来一碗,加鸭腿。

老板略显局促,说,鸭腿没了,鸭膀得不?可能他也没想到,硕大而油腻的鸭脚,竟也如此畅销。我瞄一眼挡住美女粉嫩脸庞的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条,才刚七点,夜的黑斗篷已笼盖四野,不久前还健硕有力地奔跑在广袤大地上而今悬挂于路边摊食柜弯钩上的滚圆敦实的鸭脚,就没了。便面无表情地说,行吧。

我像鬣狗一样撕咬着鸭膀时,一位面似秋月的年轻小伙子非得与我挤坐一桌,斜坡斜了凳子,也跟着斜了小伙子的双肩,左高右低像搭错的架子,我忍住了纠偏的冲动,然而环境的艰苦并不影响小伙子刷抖音的快乐,那快乐像敲锣打鼓般张扬,我也只能把鸭膀啃得吧唧响,似乎要抗议些什么又想挽回些什么似的。

江边已经很热闹了。孩子在垫子上翻滚打闹,又笑又哭;大妈在小广场上扭动腰肢,大汗淋漓;神情专注的成年男女在烟火上,转动滋啦乱响的烤串。大家都在快乐着,又像在榨取更多的快乐,想啊从甘蔗渣一样索然无味的日子里,吸吮出丝丝的甜意。

我从烟雾缭绕中快速钻过,有点点儿落荒而逃的惨状,当烟雾呛到我鼻子时,我竟然含泪地不合时宜地想到鲁迅先生,想到他的“痛打落水狗”的呐喊。谢天谢地,先生已驾鹤远去,今夜无人追赶我,我可以从容地遁形在夜的黑影里。

钓鱼大哥转头瞥了我一眼,反光的眼睛像猫眼一样明亮,又转回去看他前面那一排的钓鱼竿,像篱笆一样插在河岸边,又像指向天空的叉戟。我之所以坐在他身边,并不是瞧他钓鱼,而是因为他是一排垂钓者中不刷手机的那一位,他端坐的黑魆魆的魅影,像一截枯了千年的木桩。

我看摇曳在江水里的路灯,“镜中花,水中月,江中影”,我爱这一份虚幻。有人的名字谐了这个音,我便爱不释手,“假作真时真亦假”——红楼里的人物,也是谐了音的。

芦花已白,摇摇摆摆,披头散发,像风中之烛。

我们诗歌的源头,将“蒹葭苍苍”解释为初生的没有长穗的芦苇茂盛,青丝时的惆怅固然浓烈,仍不及白发时的惆怅的来得醇厚,因为后者加了一味叫绝望的药,就像“悔不当初”固然悔,仍不如再活一次依旧重蹈覆辙来得恨,正如李义山说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绝望并非梦想成空,而是希望没有了落脚处。

我折一芦花丢入水中,随水而去。花在水中飘零,水在拥拥簇簇地流,浪拍到岸,岸上的人啊,你所有的愁,抽刀断水,眉间心上,皆是闲愁——吃饱了撑的。货船在江中溯流而上,发出沉重的呻吟声,闻声寻去,却黝黑无形,但那嘟嘟的发动机声,似是一首“劳动就是力量”的歌。

桥还是桥,只是夜间的桥,像善变的姑娘,不停地变化着衣裳。桥是路的脚,就像鸭有了脚才能跑,路有了桥,才能越过江河湖海,天堑变通途。我们改造了这个世界,并以此为荣沾沾自喜。管它的审判日,那不是我们的文化。

世界终有审判日吗?我在没有路灯的林间小路漫步,虫鸣像拉锯磨牙般难听,我们欢庆假日之时,中东人民却水深火热之中,谁对谁错?岳麓书院有一幅对联,其中一句“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非常有道理,可中东冲突告诉我们,世界不遵从这个道理,而是遵从“亡我之心不死”,所以迄今无解。

无灯漆黑的路,让我一脚踏进污泥,污水溅起,裤腿湿答,猛然间拉我回归现实,冰冷的小腿告诉我——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于是我拐进另外一条有路灯的林间小路,铺着木板,昏黄的灯光洒在木板上,像遁入黑暗前的夕照,金光淡淡。木板和灯光的相遇,竟有几分含情脉脉,我举起手机想留下这份温情可亲,然而遗憾的是,柔柔的灯光映入手机摄像头,竟撕拉成线喧宾夺主,便只好作罢。

今夜新月如芽,若隐若现,念念不休的月满西楼,定是空中楼阁,建在江边的楼宇,麻将碰撞声哗啦啦如流水,他们快乐着,我遗憾着。

回来时,夜已深沉,手机屏幕上挡住美女娇羞脸庞的时间条,显示为十点。前后三个小时,漫无目的,我的时间,也像流水般哗啦啦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