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一个决定足以改变一主

这几个人冲了进来,一齐下跪行礼,“属下给刘大人请安。”

刘独峰脸上浮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只道:“你们来得可正是时候。”

只听宾东成气急败坏的说:“谁叫你们来的!决回,快回!”他刚才已极力拦阻过这九名边防守将郗舜才的近身士卫进来,可是这九人却不肯听他的话,他只恐刘独峰见责。在外县僻镇当个小父母官,边防小将虽然是个肥缺,但对能够在天子面前说得上几句话的朝廷命官,总要矮上一大截。他宁可得罪郗将军,也不敢开罪刘捕神。

那为首的大汉满脸笑容的道:“宾老爷,这可是你的不是了。”

宾东成气得鼻子都白了,他身旁两名衙役,已手按刀柄,一口叱道:“大胆!”一口喝道:“闭嘴!”

宾东成一摆手,制止两名手下有所行动。那两名衙役瞧在职责上头,不得不吃喝几声,充充模样,其实要他们真个出手对付边防将领的亲信,那可真要他们的命!他心里总是盘算,自己还要在这地方混下去,好歹都是直接负责治安的地方官,但郗舜才手握兵符,尽量不要扯破了颜脸。当下强忍一口气,道:“洪副统领,你有什么高见!”

大汉笑龇了牙,但话锋分毫不让:“高见不敢当!宾老爷是知书识礼,我洪放斗大的字都不识得一个,只知道刘捕神是万民景仰的大捕头,这次因公莅临本县荒镇,我们都将军慕名已久,诚心结纳,宾大人这下拒人于千里之外,把刘捕神这么一位名震八表的人物,关门藏了起来,其他钦仪刘捕神的人,岂不是都要求见不得了,你这般做法,岂不是使将军抱憾,错失交臂?”

宾东成怒道:“如果我有意把刘捕神的行藏遮瞒,郗将军又怎会知道刘捕神来了?你这番忒也无理!”

洪放仍然笑道,笑得十分谦卑,“属下不敢无礼。刘捕神这下明明要走,将军早料有这一着,要我们先行一步,保护刘大人,将军随后就到。”

宾东成气得跺足,只道:“刘大人,你看,这……我左右做人难哪。”

刘独峰知道宾东成拦不住这九人,才让他们闯了进来,实非他有意设计,便道:“是我叫他不必张扬的。他通知了郗将军,我很不高兴。我这番来,原有重要任务,不打算通知任何人。”

洪放似没想到刘独峰会这样说,怔了一怔,仍满脸笑容地道:“将军是怕这一路上不平静,特别要我们九人来侍奉刘大人的。”

宾东成道:“咄。路上不平静,刘大人天下无敌,谁敢招惹?就凭你们,就保护得了刘捕神么?”

刘独峰双眉微微一皱:“诸位请回,我承办一些案件,不宜偏劳各位,请转告都将军一声:将军好意,在下心领了便是。”

洪放等人互觑了觑,其中一个瘦子道:“都将军命我们前来,要是我们违命自去,必遭重罚,刘大人可否稍待片刻,俟郗将军亲来拜会再说?”

刘独峰心忖:郗舜才这一来,可就更加招摇了,当下便道:“不必了,我们这下正要赶路,马上就走。”

洪放道:“将军想必已启程,刘大人不必久候,只需片刻,将军必可赶到……”

刘独峰森然道:“我有公事在身,如有延误,你们负责得起?,

那九名汉子一齐变色,都俯首说:“不敢。”

刘独峰知道这一句话已然奏效,心下一阵惭愧:利用职权。权威,的确可以享受很多常人不能有的方便。自己一直力求避免,但有时为情势所逼,一样不能或免。只要有了个开始,滥用特权,就会不知不觉的腐化下去,造成肆施淫威。自己尚且如此,定力不够的人更不堪设想。其实,他在此地并没有什么特殊任务,只是为了躲避敌人追杀,只好这般说,以免这干人老是夹缠不休;但这般说了,自己分明是仗声威唬人,实在问心有愧。

他双手一拱,向九人道:“诸位请了。”阔步踏出;张五、廖六押着戚少商,走出了宾府。

迤逦的泥道,穿过衙弄,不知往何处延伸?残垣上有一丛草,在阳光下水葱也似的碧绿,乍看还以为草端上都白了头。

长路漫漫。

他们没有马上离开燕南镇。

这镇上有两家客栈,一大一小。大的较干净,小的很肮脏。规模大的价钱在规模较小的三倍以上。过路的客人,没有钱的,多选小的住。大的客人并不多,可是一旦有人住上,一个的花费便顶得住小店里投宿四人。所以,总计算来,还是大店赚钱,小客栈只能维持门面。

人就是这样,仰卧不过三尺来地,但要好的,要干净的,要讲究体面的,也因为这样,店子越开越漂亮,人为了要充这些体面,手段只好越来越肮脏。

刘独峰等走进了那家小客栈。

这当然不是刘独峰的本性。

他一向注重享受,好排场,讲舒服。

他们从前门前门走了进去,不到半个时辰便自后门溜了出来。

进去和出来的时候,已完全换了个模样。

刘独峰变成了个商贾。本来绕在颚下的五络长髯,而今绕缠两腮,一双本来极为凌威凛凛的眼睛,用肉色的黏泥贴在眼盖上,使得看得眼睑如刀裁,眉尾用染黑的玉蜀黍茎须沾上,垂及眼角,穿上城里绸商的云雁细锦,头戴大裁帽,皂履革带,看起来福泰团团的,完全变了个模样。

戚少商却裹在鹤氅之中,头戴席帽,活像个在中暑的病人,连行路都没了气力,看了更不带眼力。

张五和廖六则上身着袄,下身青裤,头扎布帻,脚绑行缠,四人雇来了一匹马车,给足了银两,张五扶着装扮成“病人”的戚少商上车,刘独峰也翻入车篷之内,由廖六打马赶车,匆匆离开燕南,直驱无趾山。

燕南是个大镇甸,来往商贾自然不少,这情景就像一个商客带着个患病的子侄去城里求治,谁也不起疑心。

这些化装,自然都是张五的把戏,以图瞒过敌人的视线。

至于能不能避过敌人的注意力?或许这只是假想出来的敌人——敌人根本就不存在?这都是难以逆料的事。在意外发生之前,感觉到危机的伺伏,设法去避开它,是门最高深的学问。因为危机虽在,但被你料敌机先,先行避开,或先将其彻底毁灭,危机就不存在了。不过谁也不知道危机是不是果真会发生,不像危机真的发生之后,悔不当初之际来得那么分明清楚。

真正的高手,是要在危机发生之前觉察出来,而不是在危机发生之后,才去痛悔。

刘独峰装扮成商贾模样,贴上了许多“假须”,粘上了许多“肉泥”,变成了个非常有福气。反应迟钝的的商贾,刘独峰自然不喜欢。

他出身素封之家,富裕尊贵,生活舒适已极,但始终保养得好,练功极勤,所以依然双星铄雄健。这段日子以来,为了追捕、押解戚少商,已吃过不少苦头,而今又叫他沾泥混尘的乔装打扮成个胖商贾模样,心里虽老大的不愿意,但仍然不怨一声。

因为他知道,若不如此,难免就要遇上危机:要押活的戚少商回京,这一路上就得要委屈自己一些。

张五知道主子难受,所以已经尽量不替刘独峰浓装——不像戚少商,脸上青的蓝的白的粉垩涂了一大堆,要是往帽子底下一张,活像个古墓的僵尸。

马车辘辘。

起先一个时辰,道上还有行入车辆,不久之后,行人渐少,路渐崎岖。

廖六果是个赶车能手。

马匹都像跟他有默契似的,要他们急驰就急驰,缓行就缓行,不管速驰徐行,车上都不感到震荡。

戚少商忽然想起连云寨的兄弟:他们也各有各的本领。像“千狼魔僧”管仲一,就善于召兽驱狼,“赛诸葛”阮明正擅运筹帷幄,“阵前风”穆鸠平能决胜千里……但也有一些兄弟,狼子野心,不惜卖友求荣,在自相交一场……

忽听廖六低吟两声,又尖啸数下,似跟马匹交谈,又似是喃喃自语。

张五道:“爷,属下过去察看察看。”

戚少商警省地道:“什么事?”

刘独峰说道:“小六子发现,有人跟踪。”

戚少商愤笑道:“这些冤魂不散的,真非要戚某人头不可!”

刘独峰笑道:“你的人头我已定下,要你的头得先问我。”

张五脸有忧色,道:“爷,要不要属下先去探路?”

刘独峰道:“你别急,小六子已过去看了。”

戚少商微微一愕,马车仍然疾行有度,廖六却己不在辔前纵控,看来,廖六的御马术比张五的易容术不逞多让。其他四人什么云大、李二、蓝三、周四等,想都必有过人之能,都因为追捕自己而一一死于非命,不但可惜,在刘独峰和张五、廖六心里,也想必悲痛莫名。

戚少商不觉有些歉疚起来。

忽闻车外几声低啸微吟。

那是廖六的声音。

他已回到辔前,就像从未离开过一般。

刘独峰说:“是他们。”

张五脸上已没有那么紧张。

戚少商不禁问:“是谁?”

刘独峰说:“那九个人,”

戚少商道:“‘无敌九卫士’?他们跟来干啥?”

刘独峰晒然道:“坏就坏在他们真以为自己‘无敌’。”

张五请示道:“爷,属下去把他们打发。”

刘独峰沉吟一下,向帘外道:“离下一个歇脚处有多远?”他的声音不大,也不高昂,但刚好可以送入廖六耳里,马蹄车轮声也掩盖不住。

廖六道:“离开黄槐山神庙,不到三里路,那儿很合歇息。”

刘独峰向张五道:“反正不急。到那儿才略施小惩,把这干无聊的东西赶回老家去。”

张五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恭声道:“是。”

戚少商见张五还很容易便露出一种少年人的气盛和顽谑之色,便道:“敢问五哥,今年贵庚?”

张五慌忙道:“戚寨王,千万不要折煞小人,叫小五即可。我叫张五,原字五可,今年十九,我们跟随爷,以先后入门定长幼,所以廖六虽比我年长,但因迟我两年入门,只好屈居老么。他原名廖六德,其实无能无德。”

只听廖六在外笑呻道:“死老五,你又在背后嚼舌什么?”

张五笑骂道:“你这小六子,五哥也不呼唤一声,没长没幼的鬼叫什么!”

刘独峰笑道:“他们就是这样,爱闹爱玩,入我门下,正经事儿没办成几件,倒爱钻邪门歪道,嬉笑玩闹……”说到这里,忽然念及云大李二蓝三周四已死,心里不禁难过顿生,话也接不下去。

戚少商因为先前已深觉愧疚,现下知道刘独峰伤怀,就没有特殊的感触,反而生起一种奇怪的对照:云大等六人,加入刘独峰门下,以先后定辈份,一如“四大名捕”投效诸葛先生门下一般。可是,“四大名捕”,名满天下,威震八表,这六个人却只是跟从,在武林中,既无鼎鼎之名,也无赫赫之功,可见人的命运与际遇,是何等的不同。

一个人无意间的一个决定,足以改变他的一生。

——息大娘如果不维护他,现在“毁诺城”想必固若金汤。

——雷卷若不支持他,江南雷家便不会兵败人亡。

——连云寨的兄弟不跟着他,也许便不会有这场浩劫!

“到了!”

这一声语音,把戚少商唤回了现实。

掀开帘子,日正黄昏,几棵苍劲的松树,掩映着一角的庙字。

戚少商看看古旧的匾牌,上面写着几乎被尘网遮没不见的字。

“山神庙”。

这庙字已失修多年,廖六找了一处比较干净的青石板,找了两个破垫子,一个替刘独峰垫下,另一个要给戚少商,戚少商摇摇了手,谢道:“不必。”

俟廖六生起了火,要烘热干粮和葫芦里的酒之时,张五已静悄悄的溜了回来。

他虽然像狸猫一般无声无息的闪进了庙门,刘独峰已然察觉:“怎样?”

张五立即顿住,垂手道:“禀爷。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庙里歇脚,便在一里外的军家歇脚,我过去张了张,的确是那九位‘无敌人物’。”

刘独峰抚髯正欲说话,发现长髯收拢钩到腮边去了,嘴里道:“这九人居然跟得上来,也算是个脚色。”

张五道:“爷,要不要我这就去打发打发。”

刘独峰道:“急什么?等小六子煮顿好吃的,你们两人才一块儿过去。”

张五道:“爷,打发他们,我一人就可以。”

刘独峰望望天色,“天快要黑了,摸黑下手,事半功倍,而且也好叫他们认不着点子。”

张五转首向廖六嚷道:“小六子,还不快些把食粮弄好,咱们要去闹乐子哩。”

廖六迳自把干肉往火上烤,撒了一些调味料儿,笑道:“快了,快了。咱们打发掉那几位无敌的大爷们,这些草上的火头还未熄呢!”

刘独峰向戚少商笑道:“你看,我这几位伴在身边的人,还倒像小子们闹着玩哩。”

戚少商又想起他那一群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一块嫡闹、癫在一团的兄弟们,不觉心里一阵黯然。

第六十二章不是人叫得出来的叫声

干粮——恐怕是江湖人最怕吃但最惯吃的食物。

人在旅途上,不是那里都有食肆、酒楼以供疗饥的,为了不饿在荒山僻壤,带着干粮上路是必须的。

不过绝少有人像他们手上的干粮那么美味——经过廖六的泡制,这些干粮比大鱼大肉还叫人垂涎。

戚少商忍不住赞道:“六哥的手艺真是一绝。看来‘厨王’尤知味真要让贤了。”口里刚提到尤知味,心里就念及息大娘,一时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在心里狂喊,叫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她……他现在自身难保,命在旦夕,一生全无希望,再要想息大娘和从前的老兄弟,除了倍加伤心,肯定无济于事。

廖六谦了几句,和张五扫出一块干净之地,用草席垫底,再以缎绒覆盖其上,置妥小枕、暖毯、拨好火芯,这才向刘独峰请命:“爷,属下跟老五去把那干烦人的家伙撵走。”

刘独峰盘膝而坐,眼观鼻,鼻观心,手捏字诀,正在默练玄功,“去吧,可是别杀伤人。”

张五道:“是。”两人并未走开。

过得半晌,刘独峰奇道:“去啊。”

廖六道:“是,爷。”仍不离开。

刘独峰睁眼:“嗯?”

廖六眼珠子往戚少商坐落处转了转:“爷要自己保重。”

刘独峰莞尔一笑:“不碍事的。戚寨主不会趁此开溜的。”

戚少商心里明白,插口道:“我就算想溜,在刘大人的法网下,也逃不了。”

廖六道:“这样,咱们去了。”

刘独峰挥手道:“去罢。”心里却有些纳罕:怎么两名跟随自己多年的部属,今晚却如此婆婆妈妈起来?

张五、廖六常抬着刘独峰追捕犯人,翻山越岭,而且还不让轿里的刘独峰受震动,轻功自然极高,再加上他们藉夜色施五遁隐身法,更加是神不知。鬼不觉。

他们分头而去,不久后又在一株被雷劈了一半的盘根古树下会合。廖六吐吐舌头说:“那叫洪放的,耳力不错,我还险些儿教他发现了呢。”

张五道:“他们是分成三批,以东、南、北三个方向,各距一里,离山神庙也有一里之遥,各有三个人,照这情形,一旦有啥风吹草动,他们必有一套自己的联络暗号。”

张五想了想,道:“这阵势摆明了是三面包团,网开一面,那向北之处是易水南流之秘魔崖,谁也渡不过去。”

廖六道:“他们一批三人,分作三批,是跟咱们耗上了。”

张五道:“他们力量分散,咱哥儿俩正好逐个击破。”

廖六微笑道:“不是击破,是吓破。”

张五笑了起来:“难道你想……”

廖六笑了笑,道:“这不也是挺好玩的吗?”

火,并不是烧得很旺盛。

这三名卫士,正是吃着干粮,他们不敢太喧闹,也不敢把火拨得太盛,便是因为不想惊动一里之外山神庙里的人。

这三名卫士自然怨载连天。

这三人从围着火堆开始,就一直怨个不休:

“将军也真没来由的,偏要咱们跟着这姓刘的,受寒捱饿的,全没道理!”

“谁教咱们是下人呢!将军叫咱们向东,咱们还敢往西走不成!”

“将军把我们师弟兄九人都遣了出来,万一有人暗算他,岂不危险!”

“这小地方有谁敢太岁头上叮虱子?如今不似当年,咱跟将军一起剿抚乱匪,那时可真是步步惊心。”

“现在将军可高俸厚禄,太平安定了,咱们呢?可还不是在这里餐风饮露的!”

“看来将军还是只宠信洪老大一人,咱们在他眼里,算不上什么东西!”

“算了,就少一句罢。”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汉子道,“洪放比我们狠,功夫比我们强,最近这两天,他又似转了性子似的,脸上全长出疮痘来,不知是不是染了那股子寻香院的毒?脾气可戾得很,这下子跟他拗上,可化不来,都少说几句罢。”

“不说便不说了。”最多牢骚的高个子起身伸了伸懒腰,“咱去解小溲。”

“余大民特别多屎尿,”那个阔口扁鼻的小个子说,“你呀,你就是大瘦小溲的过了大辈子!”

两人都调笑了起来。那余大民不去管他们,迳自走进人高的草丛里,解开挎子,正要解手,忽然觉得草丛里有样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

——敢情是蛇罢!

余大民忽生一念:要真的是蛇,抓起来剥了烧烤,倒也鲜味。

想到这里,食指大动,正俯身看准才出手,忽觉背后的火光暗了暗,有一个似哭泣、又似呜咽的声音,钻入了耳朵里。

这声音似有若无,听来教人怪不舒服的,余大民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一交,定眼看去,只见一具宽袍尸首,竟是没有头颅的!

余大民也不是胆小的人,刀口报血杀人的事,他决非没有干过,但在荒山里这么一具尸首直逼眼前,也难免心底里一寒,暗下默念:有怪莫怪,我这下不是故意踩上去的,孤魂野鬼万勿见怪……

但那位诉之声又隐隐传来。

余大民这一下可听得清楚了,毛骨悚然。

声音来自背后。

余大民刷地抽出一对六合钩,掣在手中,才敢霍然回首。

后面没有人。

连鬼影都没一个。

声音依然响着,哀凄无比。

声音自脚下传来。

余大民悚然垂目,看见了一件事物:

人头!

人头是被砍下来的。

血溅得一脸都是。

更可怕的是,那被砍下来的人头正在启唇说话:“还……我……命……来……”

余大民怪叫一声,拔足想逃,但双脚怎样都跨不出去。

他惧然警觉,地上正冒出一双手,抓住了他的双踝。

血手!

他以为是鬼拉脚踝,只觉头皮发炸,心跳如雷,跑又跑不掉,一时之间,只能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后脑忽给敲了一下,晕死过去。

余大民发出第一声惊呼的时候,围在篝火边的两条大汉都觉得好笑。

“敢情老余踩上僵尸了。”小个子笑说。

“没法啦,一个人上茅坑里的时候……”年纪较大的汉子说到这里,突然听到余大民的第二惨叫,他也陡然住口,抽出单刀,霍然而起,道:“好像不大对路。”

小个子仍不怎么警觉:“怎么?”

老汉道:“余大民不是个没事乱呼一遍的人。”

小个子也抄起熟铜棍,道:“去看看。”

两人掠入草丛里,蓦见一处草丛几下起伏,小个子林阁和老汉陈素,招呼一下,一左一右,包抄了过去。

林阁掠到一处,见草丛略略移动,吃道:“呔!还不滚出来!”举棍要砸,忽然,一人长身而起,只见一披头散发、五官淌血、脸容崩裂、獠牙垂舌的僵尸,面对面地跟他贴身照个正着!

一下子,两边都没了声音。

陡地,林阁发出一声大叫,转身就逃,这几人当中,本就要算他的胆子最小。又因曾杀过几人,午夜梦回,已常常吓出一身冷汗,这下真的见着了鬼,可三魂吓去了七魄,撒脚就跑。

他不溜还好,这一转身,刚好跟另一张血脸几乎碰个正着。这张血脸已血肉模糊,嘴巴裂到耳下,眼角裂到鬓边,额间一道裂纹,斜裂至颚下,一张脸已不算是脸,四分五裂,只差没松散脱落下来。

这张脸比鬼还可怕。

一种腐尸般的臭味,直冲入林阁的鼻端。

林阁举棍要打,突然间,手腕一麻,那根棍子,竟“飞”了出去。

真的脱手“飞”去,不知飞到哪里去。

那两只僵尸,一前一后,把他夹个水泄不通,林阁又惧又怕,大叫一声:“鬼呀!——”只觉有人往他脑门一拍,便晕了过去。

林阁见鬼的时候,陈素掠到草丛颤动之处,见到了卧在地上,口吐白沫,全身痉挛的余大民。

陈素扶起了他,用两只手指在他额上大力摩擦着,余大民醒了一半,来来回回只一句:“鬼……有鬼……”

陈素听得心头一寒,他江湖跑得多,大大小小鬼进传说,他耳里眼里,都听过看过,邪门事也撞上过几桩。余大民一向不信邪,今回儿要不是真的碰上些什么,决不会吓得个半死不活。余大民这么一说,他倒觉得附近妖雾重影,鬼气森森。

正在这时,使传来林阁哪一声:“鬼呀——”便没了声息。

才醒了一半的余大民,乍听之下,陡然振起,推开陈素,没命似的飞奔而逃,一面惶然叫道:“鬼——鬼!饶了我,饶了我

陈素再无置疑,眼见情势不妙,人总斗不过鬼,单刀霍霍舞几道刀法,口中念念有词,尽是乡间辟邪驱鬼的咒语,一面念着,一面脚底加油,紧跟余大民之后,落荒而逃。至于剩下的另一伙伴,那是再也顾不得了。

这可把张五和廖六笑得直打跌。

那些“鬼”,当然就是他们两人的把戏。

张五和廖六,正道武功虽不如何,但这些儿吓人、唬人的玩意,可懂得不少。两人穿上足可令人付目惊心的服饰,脸上涂得鲜血斑斑,一个把头埋在土里,只留身子在外;一个把身子埋在泥里,把头搁在土外。两人这一搭配,变成无头尸首会说话,直要把余大民吓得魂飞魄散,更不消说本来胆小如鼠的林阁了。

两人这一场把戏成功,比打了一场胜仗还高兴,扣着胳臂欢笑几个圈,张五道:“看他们吓破了胆子,还敢不滚回老家去!”

廖六忍笑道:“还有两批人马,咱们还得演上两场戏。”

张五道:“这又有何难。不如一人演一场,你去吓东面那批崽子,我去吓北面的,比一比,看谁先得手,谁就是唬人大王!”

廖六微沉吟道:“这,不好罢……”

张五一向好胜:“这又有啥不好!万一给他们瞧破了,格斗起来,难道咱还会输给这干号称无敌的软骨头不成?”

廖六好整以暇的说:“我攻东面,有那洪放在,他是硬点子,自然是你比较容易得手。”

张五一听,当然蹩不住气,便拍胸膛说:“这样好了,你去北面,我负责东面,姓洪的那弃官,也不是什么东西,且看我三两下手脚把他料理。”

廖六连忙说道:“吓不着人,不到必要,可也不许伤人哦!你没听爷吩咐下来吗!”

张五没好耐性地道:“早听见了。敢包他吓得尿滚屎流,夹尾就逃。这就干了!”便往东面掠去。

廖六早已摸熟张五的性子,洪放看来有两下硬把式,他正好看这趟功夫,而且,实际上张五的武功也比他高,不愁他会出事。廖六如此想着,便往北方纵去。

奔行了一段路,忽听前面有急促对话声,忙隐伏到乱石后,再伸出头来细聆。这一听之下,几要失笑。

原来那个余大民,跑到北面的三个师兄弟面前,气急败坏但又绘影图声的叙述刚才遇鬼的事。火光映在三名大汉的脸上,忽明忽暗,脸上僵着半个不自然的笑容,看来心里头倒是信了大半。

廖六一看,知道大局已定:真是天助我也!余大民这下说得煞有其事,已在三人心里打了底,只要再吓一吓,准能成事。看来,那年纪较大的汉子则可能跑去东面报警,自己要胜过张五,倒要快些动手才是。

这边余大民还怕三人不信,一面说,一面还打着颤,道:“我发誓,那真的是被砍下来的人头,血流了一地,但他……他还会说话,这……”

其中一名猴脸汉子忍不住道:“余师兄,可惜你这下见着的是恶鬼,不是艳鬼啊!啧啧啧。”

他这一句,把其他两个在诡异气氛中的人,都逗得爆笑了起来。

余大民登时拉长了脸,沉声道:“倪卜,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叫倪卜的汉子忙着:“余师兄,不是我不信你,而是你刚才说的,实在太……对不起,我只是开了一句玩笑,你别当真。”

另一名鼠耳汉子也道:“这年头也不平静。前几天,乱葬岗上在死了几个人,有人亲眼看到,是一只赤足披发的女妖,眼睛里两个血洞,飘在空中,只叫:‘还我命来,还我命来……。”鼠耳汉子正要往下说,忽见对面三人都变了脸色。

他已经没有再叫下去,但:“还……我……命……来……”的凄呼仍若断若续,索回在夜风中。

四人的手,一齐按住了兵器。

除了余大民一直紧执手中仅剩的一柄六合钩外,其他三人,都摸了个空。

有的人的兵器,是系在背上;有的人是挂在腰畔;还有一个,枪在马背上。但这三件兵器,全摸了个空。

地上生的火头,忽然暗了下来,变成青绿色的一抹火焰,映照得这四人好不可怖。

那似男若女的诡异声音,依然飘飘荡荡:“我……死……得……好……惨……啊……还……我……命……来……命……来……”

那叫倪卜的突嚷了一声:“若兰山庄!”四人都大叫而起,同时想起了一件他们曾经做过的丧心病狂之事,他们曾在行军时借剿匪之名进入一家“若兰山庄”,干出了不为人所知的兽行。这师兄弟九人,虽然干下了这宗淫辱杀人勾当,但心中不免暗惧,而今听到索命的声音,自然都想到自己做过的亏心事,越发心寒。

这时,只见一条白影在空中冉冉飘起。

四人中,倪卜和余大民早无斗志,另外两人,一个还不十分相信世上真的是有鬼,一个觉得不妨一拼,正在此时,倏地一声惊心动魄、恐惧已极的惨嚎,自远方裂空刺耳的传了过来。

要不是遇上极端诡异,恐怖的事,任谁都发不出这种叫声。

他们分辨得出那是二师兄朱魂的声音。

朱魂外号“失魂”,这个人,只会把敌人杀得失心丧魂,一生人可以说是从来不知惧伯为何物。

连他都发出这样的惨嚎,情况可想而知。

朱魂一向是个连死都不哼一声的人。

这一声惨叫把四人的斗志摧毁。

四人齐齐发出一声怪叫,落荒而逃。

廖六是成功地吓跑了这四个人。

可是他还未感到高兴,而是先感到奇怪。

——他诧异张五怎会有本领教这些总算见过世面的江湖人,会吓到发出这种不是人能叫出来的叫声!

第六十三章临死前,照镜子

廖六决定要过去东面看个究竟。

四周都是寂静的,流动着一股淡漠的烟气,月色朦胧,有一股说不出的诡秘。

月色一忽儿明,一忽儿暗,明的时候似没有限度的膨胀着,暗的时候像突然间被林间、草丛里什么野兽吞噬了一般。

这种幽异的气氛令廖六有一种奇特的感觉。那感觉就好像他从前听过的一个故事:一群人摸黑上山去挖掘山顶那两颗闪闪发亮的宝石,山下的人远远望去,那些上山的火光,到了靠近宝石的地方,忽然间一阵狂风大作,就熄灭了,那些人再也没有回来。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还是有很多人都为了宝石,带良弓,备良箭,驱良犬,骑良马,上山掘宝,但结果仍是一般,没有下落。

后来村民发现那座山居然会移动,这才知道:那座山不是山。

而是一条盘伏已久,几已化石的千年巨蟒。

那两颗五彩斑澜的宝石,自然就是蛇的双目。

寻宝者要采“宝石”,自然要经过巨蟒的大口,等于送入蟒口,这血盆大口在一张一合间,便把寻宝石的人全吞食掉了。

廖六现在正有这种感觉。

他觉得自己正站在“蛇口”上。

危机似是一触即发,可是他又不知道危机在那里。

他用手拍了拍绑在腰间的一个国字织锦镖囊,四处探了探,撮唇卷舌发出三长一短又一短三长的蛙鸣。

这原是他与张五的联络讯号。

没有回应。

廖六等了半晌,心下纳闷,忽然鼻端飘过一丝淡淡的烟味。

廖六从这似有若无的烟气里,立时分辨出方向,往乱草丛中掩去。

越过了一大片荒草地,从草缝里看出去,可以见到一大片乱石之地,怪石鳞峋,大小不一,再过去便是河涧,水流潺潺,在黑夜里像喃喃的念着符咒,除了偶然撞击在河岩上翻出巨浪,其余都像一匹灰色的长布,伏在夜的深处,谁也瞧不清楚它的真面目。

河边有一堆余烟残木,火光刚刚熄灭。余烟仍袅绕。

廖六心付:老五好快,居然已把那三个恶煞逐走了?”

他瞧了一眼,正想又发出蛙鸣暗号,联络张五,突然,他眼角瞥见一件事物:

一对脚,自一块大石后平伸出来。

有人倒在石后。

廖六一伏身,已贴地闪到石旁。

他没有立时转入石后,他虽然能判断对方是仰倒在地上,但仍提防对方是不是诱他入彀。

他可以肯定那不是张五的脚。

张五穿的不是这种编织草履。

廖六在石旁等了一阵,那双脚依然动也不动。

廖六突然伸手一弹,一颗小石子,已击在那对脚的脚背上。

同时间,廖六一闪身,已自伸脚处的另一端转了进去。

他的目的是要对方发觉脚部遇袭的刹那间,他已自从另一端逼近,而取得制敌先机。

那双脚“拍”地被石子弹了一下,却并无动静。

廖六抢进石后,本来旨在声东击西,但月下的情景却令他当堂惊住!

——只有脚。

——没有头。

这一对脚只到了腰身,便被人拦腰斩断,断口处血肉模糊,令人不忍卒睹。

廖六大吃一惊,退了一步,第一个意念就是:老五怎能下此毒手!

他这一退,蓦地发觉头上似乎被某件事物,遮去了月华的光影。

他单掌护顶,身子斜裹一错,抬目一看:几乎和一个人打了个正照面!

那人俯脸垂手,廖六惊觉时已离得极近,但因背着月光,样子看不清楚,廖六闪开再看,才发觉那人双目凸露,五官溢血,早已气绝多时。

廖六心下狐疑:究竟这儿发生过什么事情?!这时,他也认出这人是“九大护卫”里的其中一人,被人拦腰砍为二截,身首异处,下身落在地上,仅露出二足于石旁,而上身就搁在石上,血液犹汩汩淌下,由于石块高巨,在昏暗月色下,廖六一时没有留神,不意石上还有半截尸首。

廖六退了两步,足下突然踏到一物。

江边的石子全是硬崩崩的,而今他脚下突然触及一件软绵绵的物件。

廖六反应何等之快,脚未踩实,立即一弹而起,人在半空,拔刃出手,只见地上是一个人,伏在那儿,也不知是生是死。

廖六左足足尖方才沾地,右足已疾地一挑,把地上那人挑得一个大翻身,变成仰朝向天!

浮云掩映,光暗间照了一照,地上有一件事物也寒了一寒。

廖六眼光一瞥,立即认得出来,这是刚才被自己和张五联手吓跑的三名“护卫”中里那名老汉。

现在老汉陈素就躺在地上。

单刀已脱手。

刀口有血迹。

他的颈项也只剩下一道薄皮连着。

这老汉赶来通风报信,却死在这儿,难道老五为了争功,竟下了这般辣手,忘了爷的吩咐么?!廖六心下狐疑,忽见远处又趴了两个人。一个半身浸在溪涧,一个伏倒在涧边草旁。

廖六一见,心中像被擂了一记。

半身浸在溪中的人,廖六认得,那便是“九大护卫”之首洪放。

另外一人,在月色昏冥中,从衣饰身形中隐约可以分辨:张五!

——莫不是张五和这干人拼得个两败俱亡?!

廖六心下一急,急掠过去,叫了一声:“老五!”

张五唉了一声,身子略略掀动了一下。

廖六连忙俯身,扶起了他。

廖六在弯腰搀扶之际,仍有戒备,若有任何不测之变,他至少有七种应变之法,六记杀手,三种闪躲之法,防备来自身后左右的攻袭,但近里一看,发现果是张五。

只见张五血流披脸,奄奄一息,廖六情急之下,防范便疏,就在这里,张五双眼一翻。

张五睁开了眼睛。

廖六突然觉得异样。

——那感觉就像是:怀里的人是张五,但那一对眼睛,却肯定不是张五!

他警觉的同时,“张五”双肘一缩。

这一缩十分奇特,就像双手突然自手肘间倒缩回骨里去,但在肩膀上突生了出来。

这变化十分之快,廖六一旦发现情形不对,那一双“怪手”,各执一柄铁叉,已刺到他双肩上!

廖六原本想立即放手,但己无及,急中生智,双手原本抱住张五,陡然变招,五指挥弹,扣拿他身上七道要穴!

——就算对方用双叉废了他的一双手,他也要对方全身为他所制!

他这一招果然要得,“张五”双叉骤止,也不知怎的,双肘一拢,竟挟住他的双臂,但一对铁叉,也一时插不下去。

这一下子僵持,廖六突然一脚踩地!

他这一脚踏地,砰地一声,“张五”双脚似被什么大力震起一般,一时跃了半尺。

人一离地,难以藉力,功力便衰。

廖六一个大旋身,把“张五”摔了出去!

他务求先脱身,看定局势,再定进退!

可惜就在他旋身的刹那,两柄钩子已到了他的胸际。

廖六手上还与“张五”纠缠着,人也正好在全力旋转,这一对亮晃晃的利钩,他是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这刹那,右钩子先刺入他的左胁,左钧子挂入他的右腰,廖六这一下子猛旋,登时自腰至胁,从左而右,被撕裂了两道口子,皮开肉绽,鲜血直冒,肠流胃破。

廖六大叫一声,发力把“张五”摔了出去,一手拔出一个布包,一脚把从后袭击的人踢退三步。

突袭的人是洪放。

洪放没有死。

他觑准时机,一击得手。

他的双钩留在廖六体内,一时抽不出来,廖六突然出脚,他只有弃械急退。

廖六已然打开了布包。

一面长柄古镜。

镜子!

一个身受重伤的人,临危之际却抽出了面镜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庙里。

火光渐渐暗了下去,只维持一点点的暖意。因为没有人添加柴火,原先的柴薪已渐渐烧完了。

戚少商合起眼睛,想好好的运气调息,但眼前本来还有晕黄的微光,随着光芒的暗落,在黑暗里,出现的身影也就越来越多。

劳穴光、阮明正、勾青峰……一位位结义兄弟的溅血,一个个连云寨弟子的哀号……最后息大娘哀怨的目光。

“少商。”

她伸出手来,柔弱无依。

杀伐声起,影影绰绰里也不知有多少敌人。

在黑暗里,似乎有一个强大无匹的力量,把她卷了进去,拖了进去……

息红泪的手如临风无凭的一朵白花。

眼神楚楚……

“少商”。

仍是那牵肠挂肚、朝思暮想的一声无奈的呼唤。

就在这时,那一声不像是人可以呼叫出来的惨嘶,透过重重黑幕,刺入戚少商耳里。

戚少商双目一睁。

他立即看到昏暗里一对厉目。

那双目光闪着晶绿的神采。

刘独峰的眼睛。

刘独峰的眼神比剑还厉。

在他睁目的同时,刘独峰已睁开了双眼。

“你不静心打坐,内外伤便不易复原。”刘独峰的眼睛像透视了他的内心。

戚少商惭然:“我……”

“我明白。”刘独峰道。

“那声惨呼……?”戚少商问。

刘独峰皱了皱眉头:“也许是小五小六太淘皮了,声音不是他们两人发出来的。”刘独峰语气里也有些不安。这时火头已熄了,只剩些金红的残烬,随着野外的松风激扬星散。“你应该要敛定心神。一个学武的人必须要先能定静,然后才能有修为,这跟学道的人一样,先静后定,才生大智慧。”刘独峰双目炯炯有神,望着他道,“你甚有天分,招式极具创意,变化繁复,很有‘通悟’的境界,只在内力修为上不足,定力也差了一皮。”

戚少商道:“所以我不是你的对手。”

刘独峰道:“但日后焉知我是否敌得过你。”

戚少商双眉一展,随后沮然道:“我这身伤,恐怕要恢复当年功力,也断无可能了。”

刘独峰道:“你别忘了,无情天生不能聚力习武,还双腿残废呢!”

戚少商长叹道:“其实,这身体的伤,戚某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心上的伤,再也难以愈合。”

刘独峰微微一笑道:“你现在觉得很难受是吗?”

戚少商点点头。

刘独峰两道锐利的目光观察似的逡巡了戚少商脸上几遍,“以前没有经历过这等苦,是吗?”

戚少商道:“我原是管缨世族,但为奸宦所害,自幼沦为草野,十三岁起浪荡江湖,浪迹天涯,什么苦楚不曾受过?只是,到了今天这种处境,众叛亲离,人残志废,前后无路,身在俎上,人生里还有什么比这更苦的?”

刘独峰淡淡地道:“我也曾经过这种时份,也许没有你的情形险恶,但是,要想渡过人生最不易渡过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当它已经渡过了,现在只是一场回忆:越艰苦的事情,只要渡过了,就越值得记住。只要当它是记忆,已经过去了,就不过得那么艰苦了。”

戚少商望定刘独峰,笑了,笑得很傲慢,也很滞洒:“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试试。”他说。

刘独峰和戚少商都合起了双目。

正在此际,廖六那一声撕肝裂肺的惨呼,再度刺入了戚少商的耳中。

戚少商陡地睁目。

黑暗中那双绿眼已经隐灭。

刘独峰呢?

难道刘独峰已在这一刹间不在庙里了?!

六十四章你是谁?我是谁?

惨叫甫起,刘独峰已掠出庙字。

洪放一眼望见廖六掏出了镜子,即猱身抢进,一声叫道:“别让他照镜!”

他手上已多了一条链镖,伸手一挽一放,飕地向廖六射了一镖。

廖六已经伤重,无法闪躲。

他只把镜子向着洪放一映。

眼看那一记链镖就要命中,突然间,洪放发现有一个人,向他射了一镖。

洪放应变奇急,冲天而起,躲过一镖。

就在这时,他发现又有一人,激冲而起,再向他射了一镖,而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洪放急忙一个千斤坠,往地上一伏,就地翻滚,扳身挺起,正以为躲过了这一镖,但见一人滚地而至,由下而上,向他胁下甩出一记链镖!

洪放一口气躲过二镖,第三镖又到,他心念电转,但身手决不稍缓,一连八个半旋转,不但避过链镖,身形却反迫了过去!

可是那链镖“飕”地回转,直钉洪放的背心。

洪放心下已有定夺,手上链镖一圈一套,已勒住廖六颈项,“哈”地一声,狞笑道:“那只是镜子里的幻象,我才不信——”话未说完,急风袭背而至!

洪放这下可谓惊得魂散神飞,顾不得用力勒杀廖六,急一侧身,“叭”地一声,链镖射入洪放左背臂骨之中。

洪放痛得死去活来,廖六再把镜子一扬,只见镜里掠过一条人影,又向洪放射了一镖!

洪放痛得魂散不全,那有余力闪躲,

却在此时,廖六身子一僵,扒仆在地上,他背上插了两支铁叉。

“张五”正在他的身后。

镜子已到了“张五”的手上。

只见这“张五”眼睛发出异光,紧紧握着手上的镜子,喃喃地道:“轩辕吴大镜!正是轩辕吴天镜!果是神物!”

突听一声悲号:“老六!”

洪放急呼道:“小心!”

一条人影,挟着劲风,急扑向假“张五”。

假“张五”百忙中一个大仰身,鲤鱼打挺,野鹤投林,转而黄茸掠柳,急上而落,以细胸巧翻云急扑攫来人!

假“张五”在刹那间反守为攻,并把镜子插入腰间,一连变了四种身法,把来人逼入绝地,他手上一击,阴阳三才夺锁扣而出!

阴阳三才夺布满钢刺,上下如钩,锁套敌手兵刃,易如反掌,钢锥喂毒,未端鸭嘴形尖矛,锋背微凹,见血透风,血挡亦可伤人,是极歹毒的武器!

但来人突然拔出一件兵器。

这兵器令假“张五”意想不到。

那竟然是一支笔。

一支笔,居然要硬碰他足令江湖闻风色变的“阴阳三才夺”!

“阴阳三才夺”是他师父传授给他的独门兵器。三才夺总共有两根,他拿的是阳夺,通体闪着令人不寒而惊的惨白光芒。

这一种武器,总共有九招,他只学会一招。

那一招叫做“指天划地”。

但就凭这一招,已经成了他的外号。

他这柄“三才夺”锁下过十二颗人头,七条胳臂,四条腿子,还有两个人是被拦腰锁断的。

这廿五个人如果不是毁在他手里,武林中,江湖上起码有一千名黑道厉害人物要藏匿一辈子,不敢冒出头来。

所以假“张五”对自己的武器十分有信心。

他也知道敌手是谁。

那是真的张五。

张五一点也没有犹疑。

他那一支细笔,立时被绞入三才夺里。

假“张五”连第一招都尚未使出来,笔夺已锁在一道。

结果完全令洪放和假“张五”震愕。

“阴阳三才夺”就像变成了树枝,张五手中那支小笔,就像利刀,一记记的削了下去。

才不过一下子,三才夺被削成了一根秃棒。

笔尖已转入中锋,那是张五“春秋笔”笔法里最凌厉的杀着,每一笔都带着虎虎狂风,犹如战阵杀伐!

假张五怪叫一声,百忙中抽出吴天镜一架,这照映之下,春秋笔的杀势反向张五反攻而至!

张五跟廖六是同门,感情也最融洽。

他当然知道“轩辕吴天镜”最大的威力是在:利用虚幻的景象,把对方的攻势,反击对方,当对方以为只是水月镜花,不过幻像之时,它就会变成实实在在的杀着;如果对方防备招架时,却不过是幻影假象而已。

对方攻势越凌厉,反击也更强烈。

张“五笔”意一缓,竟凌空画起花鸟山水来。

攻势顿灭。

假张五手持吴天镜,物应心通,一时间竟难以节制,意与滔淡,防范顿疏,洪放见情形不妙,叱道:“五师兄,你干什么?!”

张五突然做出一个动作。

他把笔往咽喉一递。

假“张五”在迷惚间,也把镜沿往喉咙一送。

这支横扫千军的笔,攻不了人,就反攻自己。

当笔攻向镜子,镜子反照了它的攻势,而令笔反过来攻伐自己,镜子顿失去了作用,人反而成了镜子。

张五的笔,到了喉咙,突然软了,就像一根普通的笔一样,笔尖在他的咽喉,只是轻轻点了一点,捺上一抹淡淡的墨痕,如此而已,春秋笔可刚可柔,随心所欲。

可是假“张五”却不知道如何控制“吴天镜”的用法,这一个杀着到了假“张五”手上,变成了一个危机。

“轩辕吴天镜”边沿顶端有一枚尖簇!

假“张五”这回手一戳,无异是自取灭亡。

洪放乍见情形,顾不得背上疼痛,伸手一扬,三枚铁蒺藜呼啸而出!

一枚射向镜子的尖簇上!

一枚射向镜子的弯柄上!

一枚直取张五的眉心!

张五已经豁出了性命。

他看见云大、李二,蓝三、周四一个个先他而逝,又眼见廖六惨死。

他决意要杀眼前的两人为廖六报仇,夺回吴天镜。

当他一见“阴阳三才夺”的时候,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

“指天划地”狐震碑。

“铁蒺藜”。

这是九幽神君的两大弟子。

狐震碑化装成自己,“铁蒺藜”扮成洪放,抑或洪放根本就是“铁蒺藜”,合力暗杀廖六。

他明知自己决非狐震碑和“铁蒺藜”联手之敌,但悲愤之情已掩盖了一切,他决定要以手中刘捕神的独门法宝,来与这两个恶魔一拼。

他伸手一按,“啸”的一声,一团墨汁,恰好迎射在飞弹而来的铁蒺藜上。

“波”的一响,墨汁结成的硬块,与铁蒺藜一撞之下,碎成无数十片,但铁蒺藜的方向,也被打歪,不知落到那里去了。

同一时间,“假张五”狐震碑手上的“轩辕吴天镜”被一枚铁蒺藜震得一歪,尖棱便刺不中咽喉,只镜沿在颈上抹了一道瘀痕。

而另一枚铁蒺藜,却射在狐震碑手腕上。狐震碑手腕一抖,吴天镜落了下来。

“铁蒺藜”的铁蒺藜是淬有剧毒,通体尖刺的,但这一枚飞激在狐震碑的手上,竟只震落吴天镜而不划破皮肤,可见铁蒺藜在匆急中的施放暗器手法轻重拿捏,仍毫厘不失!

吴天镜一落,狐震碑如大梦初醒,不意自己的师弟铁蒺藜会暗算他,怒吆一声:“你干什……”但却省起刚才危机,一时变了脸色。

张五手上的春秋笔一扬,人往吴天镜掠去!

——这件宝物,决不能落到敌人手上!

“铁蒺藜”却是志在必得。

他一扬手间,两枚铁蒺藜分上下射至。

张五窜身一伏,伸手一抄,两枚铁蒺藜已然射到!

他要接住吴天镜,便得给那铁蒺藜射中!

他如果退身躲避,吴天镜便必定落在敌人手中!

——吴天镜落在敌人手里,他的春秋笔威力便必然受制,自是必死于敌人手中。

——如果强取吴天镜,这两枚铁蒺藜,已不及闪躲。

横死。

坚死。

张五决定置于死地而后生。

他要搏一搏。

他身法不变,陡然加快。

镜已接在手中。

铁蒺藜已在眼前、胸前!

他把镜子一反,照出了一上一下的两枚铁蒺藜!

这当口儿,两枚铁蒺藜已经十分逼近,吴天镜照见它们的时候,两枚铁蒺藜,几乎都要在刹那间打入张五的身上!

可是吴天镜已经及时映照了这两枚铁蒺藜!

由于张五抄镜急照,角度上已无法顾及,这一照,只把上射额顶的一枚铁蒺藜,照见大半,下射胸膛的那枚,照见小半。

不过吴天镜的奇特力量,已然发挥。

两枚铁蒺藜,上面一枚,立即反射!

下面一枚,欲发不能,退力亦不足,在半空微微一顿,“波”的一声,炸成碎片!

“铁蒺藜”射出两枚绝门暗器,以为垂手必得,不管张五或避或死,他却要先一步抢得吴天镜。

不料人才窜至,铁蒺藜倒射回来!

“铁蒺藜”人往前窜,等于向铁蒺藜撞了过去!

一迎一射,何等迅疾!

“铁蒺藜”确有过人之能,啸啸二声,两枚铁蒺藜又自双手激射而出!

第一枚铁蒺藜抵消了反射那枚铁蒺藜的劲力,第二枚铁蒺藜把那两枚在空中消劲的铁蒺藜震飞出去。

“铁蒺藜”掠势不减。

张五抓住吴天镜柄子的同时,“铁蒺藜”也伸手抓住镜沿。

张五手腕一掣,把镜子一捺。

镜沿有尖棱。

“铁蒺藜”只好缩手!

就在这里,张五察觉背后急风陡至!

他一回身,一枚铁蒺藜已到了他的鼻尖。

那枚铁蒺藜竟是刚才张五用“春秋笔”里的“墨汁”震飞的那一枚。

那枚铁蒺藜竟没有被震落。

它仍然飞旋着,换了另一个方位,无声无息地射近张五。

待张五发现的时候,任何应变,都来为不及把自己从鬼门关里抢救回来。

这就是为什么“铁蒺藜”在江湖上,凭着几颗小小的铁蒺藜,就可以吃尽三湘七泽、绿林十六分舵的红赃之故。

“铁蔟藜,见血封喉,一路赶到阎王殿。”

张五的命运,看来也只有阎罗王才可以处理。

戚少商眼皮一张,发现刘独峰已不在庙里。

但他却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这庙里不止是他一个人。

黑暗里必定还有人。

什么人?

就在这个时候,残烬竟然重燃。

几缕烟气,笔直上升,那余烬竟又成了火焰,火光虽旺,但庙里的光影却更暗。

因为火的颜色是惨绿的。

几缕烟气摇荡不定,绿焰摇曳吞吐;戚少商仿佛听到地底下的哀鸣惨嚎,脚链轧轧。

戚少商却定了下来。

越是遇险,越要镇静。

恐慌无补于事。

真正历劫渡险的江湖人,都有这种定力。

绿焰愈来愈盛。

整座破庙都是惨绿色,连菩萨的宝相,密封的蛛纲,都有了凹凸、玲珑诡异的深浅碧意。

火焰烟气聚而忽散,成为四柱,四柱直升,合成一体,渐渐形成一条平薄的绿片,好像一张薄纱,罩在绿焰三尺之上。

戚少商望定了变化莫测、幻异万千的绿焰,只觉得一阵刺目,他缓缓合上了双目。

危机当前,他居然不看?

只听一个声音道,“你是戚少商?”

戚少商闭上了眼,可是比开眼的时候更敏锐清醒,但这一句问话,却令他心神一震。

这声音如同鬼啸魅鸣,都不能令他惊怕,但这语音却是来自他的喉里。

刚才那句话,竟似他自己问的。

那语音完全跟他的声音,一模一样。

究竟是什么力量,能使他自己问了自己这样的一句话?

戚少商禁不住答了一句:“你是谁?”

那语音仿佛仍似来自他的喉底,也是问了一句:“你是谁?”

戚少商汗自额冒,嘶声道:“你究竟是谁?!”

他的声音依样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戚少商喃喃地道:“戚少商,我是戚少商。”

那一个声音突然分成两种声音,一是戚少商的语声:“我是戚少商我是戚少商我是戚少商……”一个如婴孩断气,病弱弥留时的语音道:“你是戚少商你是戚少商你是戚少商……”

戚少商断喝一声:“你是谁?!”震得喀喇喇庙顶一阵尘沙籁籁落下来。

这一声断喝又造成回声:“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旋又分成两个声音:“你是谁”、“我是谁”,接着,又嗡嗡回应地分成了四个声音:“你是谁”、“我是谁”。“你是谁我就是谁”、“我是戚少商”……反覆回旋着,然后又分成八个、十六个不同的语音,交织、回荡成在戚少商脑里耳中。

戚少商突然骤起长啸。

啸声清越。

绿焰一幌。破庙里蝙蝠、昏鸦四飞而起。庙字蓦然又静了下来。只剩下戚少商一人盘膝而坐,而对绿焰。戚少商眉发皆碧。无声。静。

第六十五章山神庙里的风雷

铁蒺藜已到了张五的眼前!

饶是一向机变百出的张五,也不及作出任何应变。

这是一枚夺命的暗器!

因为这一下避无可避,非死不可,在这刹那间,张五的脑里,因为自份必死,反而没有震愕,没有恐惧,全副心神都在一个“死”字上!

(没想到我就这样死了!)

这是张五在这生死一发间唯一想到的事!

他盯住疾飞而来的铁蒺藜,居然连眼也不眨。

正在此时,突然,一片小物飞旋而至!

就在铁蒺藜差一分就要钉入张五鼻梁之际,这片事物后发先至,从侧激撞,“拍”的一声,爆出了星花。

张五甚至感觉到自己鼻尖微微一痒。

那枚铁蒺藜被这一撞,突然加快,往相反方向,迅若星火,疾飞而去!

而那片事物,余力已尽,落到地上。

张五大叫一声,仰身而倒。

狐震碑突然厉啸一声:“来了!”扬手打出一道火箭花旗,在夜空里璀瑰烁目!

戚少商的呼息已调匀。

他双目发出冷湛的神光。

他盯着绿焰,一字一句地道:“九幽神君,亏你还是个武林前辈,在暗里施展这装神弄鬼的把式,这算什么?!”

只听一个幽幽细细的语音卿卿笑道:“好眼光,居然识得我老人家的‘夺魂回音’。”

戚少商冷冷地道:“还有‘勾魂鬼火’。”

那幽异的声音忽又哼哼嘿嘿转成了娇娇厉厉的女音:“静无虚念、以制万幻,戚寨主落到这个地步,还能有这样的定力。”

戚少商微微一笑,道:“过奖。”

那语音转为阴侧侧,直以从地底里传来:“不过,定力是不够用的,在江湖上,要讲究实力,而你我之间,则要比功力。”

正在这时,庙外突然光了一光,亮了一亮。

戚少商瞥见夜空爆起一朵奇花,绽如雨树,坠如流金,这劈面映得一映,已听九幽神君笑道:“刘独峰已去了抢救他心爱的部属,他再快也不及回来救你了。”

这句话才说完,那一面被火焰托起的绿色薄纱,突然震起,攫了过来!

那薄纱看去只是火焰燃烧时所形成的一种幻觉而已,可是这“绿纱”竟然离开了火焰,活似一头绿兽,罩向戚少商!

戚少商眉眼全碧。

“绿纱”已直盖下来,一阵腥膻污秽的恶味,扑鼻而来。

戚少商突然拔剑。

他身上无剑,剑在何处,

原来剑就藏在他的断臂袖子里!

剑拔出时,“绿纱”已离头顶不及半尺,青光乍现,迅逾电掣,把“绿纱”斩而为二!

那“绿纱”一旦裂开,便发出一声暗哑的惨呼,听来令人不寒而悚!

“绿纱”一分为二,竟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平削向戚少商!

戚少商一生历过不少险,跟不少高人交过手,但如今始终是一面“绿纱”追袭,可谓闻所未闻,遇所未遇!

戚少商脚步游离倒错,突然一翻,间不容发的自两片绿光之间穿过,青芒一闪,又把两片“绿纱”,砍为四片!

戚少商手上的剑,正是“青龙剑”。

“青龙剑”在他第一次跟刘独峰交手时已失去,刘独峰知道九幽神君的弟子已经出现,便把“青龙剑”还给戚少商,以备应急之需。“青龙剑”是戚少商的爱剑,当日连云寨叛徒人人都以为戚少商已被炸死,独顾惜朝见“青龙剑”不在现场,认为戚少商定已逃逸。

那四块“绿纱”,呜呜哀鸣,在半空游散飘荡,忽又四片合一,笋接无间,天衣无缝,并乍然响起一阵桀桀怪笑,呼地向戚少商平削而至!

这片“绿纱”,竟然像活的一般!

戚少商一时也不知如何应付是好!

那片“薄纱”经已飞切而至!

戚少商一个旱地拔葱,孤鹤横空,全身拔起,“薄纱”削空,锉入庙柱,喀喇喇一阵瓦落梁移,那偌大的一条柱子,竟给割为两截,使得这陈年失修的庙字一阵幌摇!

“薄纱”却似人一般,以后为前,退撞而至!

戚少商对这毫无生命不怕伤害、但却又似有生命能伤害人、倏忽在前忽焉在后的“事物”,束手无策,退跳丈远,眼看“绿纱”飞袭而近!

戚少商突一让身。

他背后原是火焰。

他一脚横扫,往火炉扫去!

几根兀自燃烧的柴薪,直撒向“绿纱”。

戚少商想以火灭纱。

那些火团扑到了绿纱身上,果然蔓延开来,几处都着了火,可是经这一烧,变成了镶满朵朵绿焰的袖子,中间一陷,两边包抄,恰似一个罩袍人展袍左右一拢,要把戚少商用绿火袖子搂实!

那一道“绿纱”,连柱子都削木如灰,加上“满身”火焰,一旦被他沾上,岂有活命之理?

戚少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敌人”、一种“武器”,任何招架它或反击它的方式,都只使它更加威力强大!

戚少商唯有再退。他退往庙角一片灰暗所在。

他脚倒踩七垦,横剑当胸,正待全神对付那片“绿纱”,突然间,天地全暗了下来。

原来,他退入的地方,不是地方。

而是一张灰袍。

灰袍已合拢。

戚少商正要挣扎,忽闻到一阵如兰似穗的香味,全身如同跌了一个不着边际、浑不着力的地方,已觉一阵昏眩。

这时候,戚少商已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灰袍覆盖向他,就像一张天罗地网!

突然间,他被裂帛刺耳的锐响惊醒!

他出力一挣,一个翻身,扑跌出去!

人逸丈外,足下一稳,回剑边峙,却见那一张灰袍已然粉碎成漫天布片,在庙内回荡如灰蝶飞幅。

灰袍碎裂处,有一个人,手中有一把剑。

红光荡漾。

三增长髯,目蕴神光,正是刘独峰!

绿芒红光,把这人脸上映得阴晴不定。

灰布飞扬,只听庙里回响着一个惨厉的语音:“你没有走!”

刘独峰道:“我根本就没有离开过!”

那语音厉声道:“你丢掉两个手下亲信的生死不理,却来救这小子性命?!”

刘独峰道:“因为我知道你会来,你一定会来。”

语音突灭,剩下那片“绿纱”突然颤震扭曲,驳缠绞结,就似一条抽搐的绿蛇。

刘独峰道:“你已中了我的‘一雷天下响’,万籁无声,五雷矗顶,你可够受了。”

那绿纱绞成一个时老时嫩的音:“你……你这老狐狸,你暗算我,伤了我形神——”

刘独峰长吸一口气,道:“不错,我暗算了你。”他又自背后拔出一剑,蓝光湛然,与右手红剑相互浸揉成紫,他脸上也煞气大盛,“我还要杀了你。”

那九幽神君的语音凄凄惨惨的道:“我早知道,你和诸葛都容不得我。”

刘独峰长叹一声道:“你又何尝容得下我!”

那“绿纱”突然光芒暴长,竟向自身一投,全影即时变形,化成一缕绿烟,一溜儿往庙处掠去!

刘独峰长啸一声!

地上近破鼎之处,原插着一把剑。

啸声一起,刘独峰凌空接引,隔空发力,黄光陡起,破鞘而出,拦截绿烟!

那“绿烟”竟似有人性一般,半途一扭,窜入破旧幔帐之后,往神龛掠去!

神龛上供着被蛛纲绕缠、脸目难以辨认的山神!

刘独峰沉声喝道:“那里逃!”蓝红双剑合一,电射入幔帘之后,双剑一分,一斩绿烟之首,一截绿烟之尾!

戚少商历过不少阵仗,但这等怪异斗法,平生仅见,他只觉神志迷惚,四肢无力,未能恢复,一时也不知何从插手臂助是好。

却眼见刘独峰驭剑两头一截,那缕绿烟走投无路,刘独峰这下急掠,陈旧的黄幔已陡扬了起来。

戚少商眼快,只见那座山神神像,突然眨了眨眼。

——神像怎会霎眼?

那一双眼神,倏地变成极其凄恶!

“山神”突然动了:双手一掣,多了一柄三尖刃镶链齐眉棍,一棍自上而下,往刘独峰拦腰打落!

戚少商勉力叫了一声:“留神!”

刘独峰身子陡止,双剑一架,剪住齐眉棍!

正在此时,那黄布幔暮地夭矫盘旋,已卷在刘独峰腰上!

这时候,庙内突然充满了风雷之声。

这一连串闷响,使得戚少商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大力,像万浪排壑、惊涛裂岸的潜涌而至,耳为之塞,鼻为之窒。

只听拍功功一阵声响,再看去时,只见卷裹在刘独峰腰畔的黄幔全碎。

接着一声厉啸,像是痛极而呼,非男非女,刺耳欲聋,这时龛上的神像,那一缕绿烟,一齐消失不见。

只剩下刘独峰一人,脸色微微发黄,他那红青双剑,全插在身前土中,兀自幌动不已。双手执持黄剑,状若人定。戚少商率众与他对敌数次,甚至毁掉他的青、黑、白三剑,从未见过他动用黄剑应敌的。

戚少商道:“你——”

刘独峰陡地睁目,神光暴长,叱道:“退后!”此语一出,庙内陡而响起了一阵万钧怒发,惊魄欲裂的怒啸,像九万张强弩满弓欲射,亿串厉雨狂飙飞袭的刹那,全涌了进庙里。

戚少商只觉庙门砰的一声,被震了开来,外面无星无月,一片漆黑,其中一张黑色的“苍穹”,竟以硕峨无匹的声势,罩盖而来!

戚少商看不见敌人。

只见一张黑袍!

他甚至一时无法分辨得出,是苍穹还是一面黑衣!

黑影一至,天地尽黑。

刘独峰全身突然发出一阵风雷之声,闪身便到了戚少商的身前,坐马扬声,双掌平推而出!

这两掌推出之后,外面突又一声爆响,一朵火树银花,在半空亮了一亮,而厉啸声突然增强,但由近而远,满庙的劲气忽一扫而空。

星月满天。

古庙寂然。

刘独峰缓缓收掌,一幌,再幌,三幌,戚少商想上前扶持,但又浑不着力,只见刘独峰一个跄踉,扶着一排木牌架子,回首苦笑,边挥袖揩去嘴边的血迹,道:“这一掌对得好实!”

却又反过来问戚少商:“你觉得怎样了?”

戚少商仍觉天旋地转,刚才的事,就像一场来去如风的恶梦一般。

“这是……怎么一回事?”戚少商很有些迷茫。

刘独峰叹道:“敌人已经退走了。”

戚少商还是觉得有些浑浑饨饨,刘独峰道:“你中了‘尸居余气无心香’,幸你的‘一元神功’基础稳实,所以中毒不深,但一时三刻,怕仍难以复原,必须要抱元归一,活脉行血,祛逼毒力。张五廖六恐已遇危,我先过去探探。如无意外。敌人经已远去,会调兵蓄锐,再发动攻击,但决不会是顷刻间的事。”

戚少商知道他心念部属,忙道:“我不碍事,你去救人吧。”

刘独峰一跺足,忽道:“我不放心,我们还是一道儿去的好。”

戚少商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不是防自己脱逃,心中感念。刘独峰一手搭住他的肩膀,道:“你不必发力奔行,只消提气便可。”当下便以这“一臂之力”,扶着戚少商疾驰起来。

刘独峰与戚少商在乱岩嗟峨、怪石矮树的河涧,找到了几具尸体。

一名是被斩成两截的死人。

一名是首颈之间只剩一张薄皮连着的老汉。

另一名便是被开了膛子,背插铁叉的廖六。

刘独峰用手轻轻合了廖六怒瞪的双目。“小六子,你是死不瞑目的,我是知道的,你们遇难,我没有赶去救援,可是,我也知道九幽老妖的目的,便是要我过去,他们好把戚少商杀死,他们既有这一着,便会防我赶至,所以,我是万万不能中计,不能离开戚少商的。”

刘独峰平静地道,“我虽不能及时赶来,但我一定会替你们报仇,一定。”

戚少商被晚风一吹,已清醒了大半,加上路上血脉畅行,剩余的一点毒力已被迫出体外。他当然明了刘独峰正在极度的悲痛之中。他心里又侮又憾,知道刘独峰是为了不忍放下他不理,以致无法及时救援他的两名部属的。

他只能在旁说:“张五不在这里。他可能还活着。”

刘独峰喃喃地道:“是的,他可能仍然活着。”

戚少商垂首道:“都是我累事,害死了……”

刘独峰长叹一声,道:“也不仅是为你。我料想九幽老怪用他几个徒弟调虎离山,旨在杀你。他以为我赶过去营救,再赶回来山神庙时,大约他已能把你制住,他同样会设法取我性命,故此,我让他错以为我已离开,先发制人,一举先重创了他。”

戚少商茫然道:“他……他究竟是人还是鬼?是什么妖魔?怎么变成一道绿芒?那绿芒是什么东西?”

刘独峰道:“这九幽老怪有过人之能,古怪武功极多,他能借五行五遁攻袭对方,倏忽难防,那道由火焰炼化的绿纱,就是他形神凝聚的化身之一,只要能使那绿芒粉碎,便可以杀伤他。但我还是太疏忽了。”

戚少商也很想明白个究竟,不由问:“为什么?”

刘独峰说:“我忘了他还有一个小徒弟叫‘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