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经常混迹于网络,尤其是时下各类社交媒体,那么你一定时不时就会看到“抽象”或“搞/玩抽象”这一说法。在这些网络流行的交流中,不是某人正在向我们展现何谓“搞抽象”,就是某人正在向我们解释何谓“搞抽象”。
(一)“你的字体好漂亮啊”/“像不像正楷”/“像Angelababy”;
(二)“你看偶像练习生吗”/“不像”;
(三)“那你现在以什么身份让我早睡”/“团员”;
(四)“想吃个荷包蛋也太难了吧我下的蛋总是散的”/“得用鸡下的”。
以上四段对话随机从网络中摘录,它们本身就无标点符号。对话中不使用或是有意无意地误用标点,也是当下年轻人聊天形式中典型的特征之一。“搞抽象”,为何成为了一场狂欢?在这一网络趣味梗的背后,我们发现,它对对话的瓦解,其实只是它的面具。相反,它所欲求的,可能正是一场真正的对话。
“抽象”是如何运作的?
观察网络上的“抽象”对话,从中我们大概就能了解何谓“搞抽象”。其核心要义往往有两点:一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即所谓的废话文学;二是“抖机灵”,即通过援引当下某些娱乐热点或娱乐事件,利用词语本身的多义性以及表达的含混性,而产生一个出人意料但又似乎在情理之内的答案。当然,只能是对于那些同样熟知相关梗的对话者而言。上面前三个例子都涉及娱乐热点或是相关的娱乐圈人物与新闻,如果你对此一无所知,那就会很难get到这一回答的机巧和乐趣。而第四段对话则是典型的“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即回答者一方面有意误解对方话中的模棱两可,另一方面则通过发展这一模糊中潜藏的方向来回答,结果就出现了“驴唇不对马嘴”,已读乱回的乱码现象。对话者也恰恰是通过这一效果来实现对话的娱乐目的,与此同时也消解了一开始的对话目的,而从中发展出一个新的且往往意料之外的方向。
或许正因如此,网络上也出现了许多对“搞抽象”感到厌烦和拒绝的声音,并且在他们看来,许多人在正常对话中“搞抽象”,不仅会冒犯到别人(即“我正严肃地和你说某件事,你却态度戏谑”),而且有一部分人其实只是利用这一梗来掩盖自己对话中的错误或匮乏,即缺乏正常对话的能力,最终只能以“搞抽象”来掩饰尴尬和不足,期望就此混过去。这一批评现象并非无的放矢,尤其当作为网络热梗创造者以及积极实践者的年轻网友把这一套“搞抽象”用在朋友圈以外之人身上时,它预期的效果往往有限,且很多时候甚至可能因此惹麻烦。
就像我们上面所看到的,虽然是所谓的“搞抽象”,但其实在对话双方所暂时构成的这一话语共同体中,他们不仅共享着相似的热梗知识和信息,而且也能够理解这一“搞抽象”行为背后的目的——“一笑而已”,由此才能使得这一无厘头的行为成功实现,而一旦超出这一范围,那在其他人看来就往往只有散漫的无厘头,而无法感受到“搞抽象”的乐趣和机巧。所以,“搞抽象”实则预期与预设了一个对话共同体,只有在其中,它的功能才能完整地表现出来。
博主“听泉鉴宝”经常能接到一些抽象鉴定。
通过一系列约定俗成的规范,如一些只有老粉才知道的直播黑话(像“下去沉淀吧”表示“假货”)以及在遭遇假货或真货时应该做出的标准式反应和语言表达,让听泉直播间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一个对话/表演共同体,由此也才使得其中的“搞抽象”能够顺利进行下去。而对于那些刚进直播间的观众来说,这不啻突然看了一场无厘头剧,根本弄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由此我们也就能理解,为什么“搞抽象”这一网络热梗最终能引起人们如此大的兴趣,恰恰是因为它在很大程度上具有构建“搞抽象”小共同体的能力,通过这一行为(言辞与行为)寻找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网友,由此得以在这个彼此“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圈子里自娱自乐。与此同时,也恰恰是“搞抽象”这一积极的圈层化功能而使得它同样具有强烈的区隔作用,即对于那些不在这个圈子里的人而言,他们的表现和语言不啻为无意义与“黑话”。
《黑镜》第六季剧照。
然而当我们陌生的游戏队友或网友说我们“操作抽象”或是“行为抽象”时,其背后所隐藏的意思往往并不是什么称赞,而大都是揶揄与讽刺,甚至是对我们某些言行的指责,即它一方面不符合规范性的要求,另一方面甚至破坏了这一或由习惯或由规定所构成的共同体框架。由此一来,“搞抽象”就不再是什么自娱自乐的消遣行为,可能因直接威胁到规范而遭到批评或抵制。在与不熟之人之间的“抽象”对话冒犯的不仅是对话的普遍性规则,而且也会导致对话功能本身的瘫痪,由此造成了双重的破坏。但我们却会发现,恰恰是在这一解构的过程中,“搞抽象”获得了自身的愉悦,而由此我们也能在某种程度上看到“搞抽象”这一行为的一些基本预设以及其所能够实现的经验性基础。
为何如此严肃?
虽然“搞抽象”看似随意、无厘头且欢快,但在其中似乎总是潜藏着某种无法抹除的忧伤情绪,即一种漂泊的“无家可归”感让“搞抽象”最终难以落地,而只能漂浮在各种任意、偶然与碎片化的状态中。这一经验是真实的,并且恰恰是当下的我们都会体验且依旧身在其中的感觉,它背后所牵涉的不仅是现代性带来的世俗化所导致的超越性维度的彻底消失或被质疑,也与当下资本主义消费时代所不断制造的“物”的世界息息相关。
在某种程度上,“搞抽象”这一忧伤的行为似乎总会让人不由地想到蝙蝠侠系列中的小丑形象,尤其是希斯·莱杰版的小丑,“Whysoserious?”(为何如此严肃?)几乎成了当代社会最典型的状况,不仅是世界本身变得越来越“轻”,而且人们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本身也失去了坚固的意义基础,一切似乎都因为过“轻”而开始漂浮,脚下的大地开始消失,剩下的只是种类繁多的物品-消费品的选择。而就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群魔》中所发现的: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一切我都可以做!因此为了解决这一“无法无天”,康德通过对纯粹理性的批判,而为人之尊严奠定了基础,即人能够仅凭自己的理性能力来指导自己的道德实践与生活。这一对于人之自主性的承诺既解放了人的自然潜能,也为其自身的存在奠定基石,即人是自身的目的,而非手段。
《黑暗骑士》中的小丑。
《黑暗骑士》中的小丑便遭遇着《群魔》中的危机,因为超越性规定,即“真理”(truth)的失去或被相对化,而使得世俗化中所建构的一切规范都是暂时性的,它们只不过是某个短时间内建基于某些特定经验或特定社会经济关系上的“真”,因此缺乏永恒的强制性,既可以被质疑,也可以被解构。因此,“严肃”(serious)变得虚伪且无聊,世界是随意且偶然的,因此一切规范性的能指所指链都可以被打乱和阻断,并且能够对其自由地嬉戏,任意地连接……这不就是“搞抽象”的基础吗?对于《黑暗骑士》中的普通居民或是蝙蝠侠而言,小丑就是“搞抽象”,他以一种绝对的任意性挑战与破坏着习俗与规范,而在其背后其实却隐藏着忧伤的欲求,即某些东西是无法被“抽象”的,它们的目的就在于自身,而非为了实现其他目的的手段。
“搞抽象”其实
在吁求他者的合作
“搞抽象”所针对的不再是现代早期所焦虑的超越性(它早已经被抹除),而是对世俗化本身的质疑与冒犯,尤其是现代性自身的理性及其能力所表现或是企图实现的严肃性遭到了彻底的戏谑。无论是我们的逻辑推理能力,还是因果律,它最终都被“搞抽象”设想为某种“不真”(not-truth)的东西,即在理性范畴内所制定的规范性法则是可以被解构的。我们并不非得按照“理性的”要求去对话或行事,一些超出利益和需求之外的东西会影响我们的存在形式。“搞抽象”秉持着小丑“Whysoserious”的精神,无情地揶揄理性的规范以及当下世界的严肃性。因为在这些“不真”的东西背后没有“真”的东西,它们都不过是对“真”的理念的模仿,是伪装成真品的赝品,那么他们的“搞抽象”又为何不可呢?
这就是当代世界典型的怀疑主义,也是当代的虚无主义。《黑暗骑士》中小丑的忧伤恰恰就在于此,他以虚无主义入场,目的恰恰在于吁求“蝙蝠侠”的出现,不是某个具体的超级英雄,而是他作为现代对抗虚无主义的一种(新的)理念的显现(古希腊诸神其实都是各种理念的化身)。
《监视资本主义》剧照。
这一现象也与个体的“去世界化”(de-worldness)有关,即网络成为当下我们的全部“世界”,而生活于其中的网民也成为这一虚拟空间中诸个数据点(IP.)。这个虚拟世界看似热闹非凡,声音众多,但却缺乏真正的复多性(plurality),因为在虚拟之眼看来,网民们不过是相同的数据点,而更重要的是虚拟性存在缺乏我们活生生的肉体,因此也只不过是量上的叠加。
因此,虚拟空间本身不是“世界”,或是“伪世界”,它更像是柏拉图的洞穴——被锁链限制的诸个个体只能看到前面墙上的影子,且因为脖子不能转动而导致彼此只能“肩并肩”(海德格尔),而无法“面对面”(列维纳斯)——不自由、彼此孤立(原子化)且无交流。或者说,至少不是汉娜·阿伦特意义上的“世界”,它是由人类的复多性所构成的共同体空间,而人在其中显现——即出现在他人的目光中——并且在其中与同侪们共同行动。
《黑暗骑士》剧照。
我们或许可以把“搞抽象”看作是某种吁求,它看似瓦解了与他人对话的可能性,但却又总在吁求对话的成功。虽然它破坏着一切约定俗成的规范,但它却又似乎在不断追求新的可能,一种符合我们切身的、当下的基石,那个可以站立的大地,那种安逸且安全的“在家感”(free-at-home)。所以,“搞抽象”其实也在吁求他人,具有强烈的他者导向。这样一种吁求,最终如何能在我们的世界中显现,或许才是“抽象”真正向我们揭示的难题。
作者/重木
编辑/走走
校对/薛京宁